第3章 旧帐呼尘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天津市公安局刑侦大楼依旧灯火通明。悬案六组的办公区刚启用没几天,墙面还泛着新涂料的淡味,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关系图和标注,正中最显眼的位置,是黑牛城道水泥埋尸案的核心线索板——死者查猜,泰国籍建材商,三十五岁,2019年七月失踪,同月遇害,尸体被封于工地水泥柱内,毁容、焚尸、钝器击杀,反侦察痕迹明显。

江辰站在白板前,指尖夹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缝间轻轻转着。他一身常服,领口扣得严整,肩线挺直,灯光从上方落下,在他眼尾压出一道冷硬的阴影。整间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电话沟通声、纸张翻动声交织在一起,却没人敢大声喧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被这位年轻组长的气场压着节奏。

秦峥坐在斜对角的工位上,面前摊着现场勘验录像、原始笔录和林岚刚送过来的完整复检报告。他没穿警服,只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相比于周围的忙碌,他显得格外安静,目光落在屏幕上一帧帧慢放的录像,指尖偶尔在桌面轻叩,节奏稳定,像在丈量时间与痕迹的距离。

“江队,查到了。”

情报组苏晚率先打破专注的氛围,她转过椅子,手里捏着平板电脑,声音干脆利落,“查猜2019年在津的全部资金往来、合作方、联系人,已经全部梳理完毕。他表面做建材生意,实际更像个跨境中间人,主要对接泰国方建材进口与天津本地工地分包,说白了,就是赚差价、拿回扣、走灰色渠道。”

江辰走过去,俯身看向屏幕。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秦峥不经意抬眼时,恰好瞥见江辰垂落的发梢,以及他身上淡淡的、混着烟草与冷冽皂角的气息。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的电脑。

“合作方有哪些?”江辰问。

“核心就三家。”苏晚点开图表,“第一,黑牛城道项目总包方,城建三公司,项目负责人叫高海峰;第二,分包商,永固建材,法人是张勇,也是当年工地现场总负责;第三,一个叫魏松林的个体户,专门做水泥、早强剂供应,也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氯化钙一类材料。”

她顿了顿,补充关键信息:“这三个人,都和查猜有大额资金往来,2019年五到七月,流水异常频繁。而且,案发之后,三个人的轨迹都有点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

“高海峰,案发后一个月突然辞职,移民加拿大,至今未归;张勇,当年七月底突然换车换房,资金来源不明,后来生意越做越大,现在在天津开了两家建筑公司;魏松林更直接,案发第二天就注销了建材店,离开天津,户籍地查不到后续轨迹,疑似失联。”

江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冷声道:“全沾了。”

秦峥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戳中要害:“高海峰远走海外,大概率是畏罪潜逃,或者被人安排跑路;张勇资金暴增,说明案发后分到了好处;魏松林直接消失,他是做水泥材料的,又懂早强剂,符合我们对凶手‘熟悉水泥工艺’的画像。”

□□抱着一摞走访笔录推门进来,嗓门压得低:“江队,秦顾问,我这边也摸清楚了。当年工地老工人我找了六个还在天津的,一问全含糊其辞,要么说记不清,要么就说当时忙没注意。但有个老工人私下跟我提了一嘴——魏松林当年经常半夜进工地,没人拦着,跟张勇关系铁得穿一条裤子。”

“魏松林多大年纪,身高体态?”秦峥问。

“四十二岁,一米八左右,体格壮,干过工地苦力,也当过小包工头,懂施工、懂水泥,完全符合。”□□点头,“而且我问了鞋码,当年工友说他穿四十五码胶鞋。”

一语落地,办公区瞬间安静一瞬。

四十五码胶鞋、懂水泥、能深夜自由出入工地、与死者有利益纠葛、案发后立即失联。

所有线索,第一次齐刷刷指向同一个人。

江辰眼神一厉:“陈默,定位魏松林现在的位置,所有身份信息、通话记录、住宿记录、乘车轨迹,全部拉出来。我要在一小时内知道他是死是活,人在哪。”

“明白。”

网安组长陈默手指翻飞,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点。他平时话少,技术却极硬,市局不少悬案都是靠他从报废硬盘、删除记录里抠出关键证据。

秦峥却没跟着松劲,他依旧盯着录像,忽然开口:“不对。”

江辰看向他:“哪里不对?”

“魏松林就算懂水泥、有机会,他一个供货商,没理由下这么狠的手。”秦峥指尖点在尸检照片上,“多处粉碎性骨折,反复钝器重击,死后焚尸毁容,水泥封尸,这不是普通生意纠纷,是泄愤,是灭口,而且是有计划、有配合的灭口。”

他顿了顿,抬眼与江辰对视:“魏松林是执行者,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张勇?”苏晚皱眉,“还是已经跑了的高海峰?”

“高海峰是总包,位高权重,没必要亲自动手,也没必要把尸体封在自己项目里,风险太大。”秦峥逐条排除,“张勇是现场负责人,地盘是他的,人是他管的,他最有条件布置现场、掩盖痕迹。查猜触碰的利益,大概率动的是张勇和高海峰共同的蛋糕。”

江辰略一沉吟,迅速做出部署:“老李,你带两个人,立刻传唤张勇。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就说配合悬案复查,正常问话。陈默继续盯魏松林,务必找到人。苏晚,深挖高海峰在加拿大的资金往来,看有没有和张勇、魏松林的隐秘转账。”

“是。”

众人应声而动,办公区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江辰转身看向秦峥:“你跟我一起去问话室。”

秦峥合上电脑,站起身,微微颔首:“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讯问区,走廊灯光惨白,脚步声清晰回荡。

“你觉得张勇会开口?”秦峥忽然问。

“不会。”江辰回答得毫不拖泥带水,“能把案子压五年,把痕迹抹得这么干净,他早有准备。但我们手里有资金线索、有魏松林这条线、有现场痕迹,他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能揪住。”

秦峥淡淡“嗯”了一声:“我主要想看他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有些信息,笔录记不下来,人会自己说出来。”

他是法医出身,对人体反应、情绪波动、逻辑漏洞格外敏感,很多老刑警都比不上他这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讯问室不算大,灯光刺眼。

张勇很快被带进来。

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名表,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坐下后,他神态放松,甚至还笑了笑:“警官,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想起问当年的案子?我配合,绝对配合。”

江辰坐在主审位,气场压迫感十足,开门见山:“2019年七月,黑牛城道工地发现一具无名男尸,现在确认死者是泰国籍商人查猜,你认识吧?”

张勇脸上笑容不变,点头坦然:“认识,做建材生意的,打过几次交道,都是正常业务往来。”

“正常往来?”江辰将一份资金流水推到他面前,“2019年五到七月,你个人账户分八次转给查猜共计一百二十七万,用途是什么?”

张勇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从容道:“货款啊,建材预付款,都是正经生意。后来他人不见了,我还以为他卷钱跑回泰国了,报警都没地儿报。”

“他人没跑,被人打死,封在你负责的工地水泥柱里。”江辰声音冷硬,“案发前后,你多次深夜进入工地,有人证。魏松林也频繁出入,你们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赶工期啊。”张勇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坦然模样,“工地那时候抢进度,通宵干活很正常,魏松林是送材料的,过来交接很合理。”

他动作自然,语气平稳,几乎看不出异常。

一般审讯员到这里,很容易被他带偏。

但秦峥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张勇。

从张勇进门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对方。眨眼频率、手指动作、吞咽次数、身体朝向、视线落点,每一个细节都被他默默捕捉。

江辰继续施压:“查猜胃内容物是天津本地早餐,案发当天清晨,他跟谁在一起?”

“不知道。”张勇摇头,“我那天在公司开会,一堆人能作证。”

“你和高海峰、魏松林,是不是联手吞了查猜的跨境建材利润,查猜发现后索要分成,你们就杀人灭口?”

“警官,话可不能乱讲。”张勇脸色微微一沉,“高总早就移民了,魏松林也早就不干这行了,我就是正经商人,杀人犯法的事我不可能干。你们有证据就抓我,没证据别这么套我话。”

他开始用法律话术对抗,明显是有备而来。

江辰还想继续追问,秦峥忽然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信号——秦峥有发现。

江辰立刻停下,看向秦峥。

秦峥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平静:“张勇,你不用紧张。我们只是复查旧案,不是定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2019年七月十二号晚上,工地浇筑水泥柱时,用了大量氯化钙早强剂,比正常用量高出三倍。你是现场负责人,不知道这件事?”

张勇喉结明显滚动一下,手指不自觉蜷缩:“工地上材料用量,都是工人把控,我哪能盯那么细。”

“氯化钙有腐蚀性,气味刺鼻,过量使用会影响混凝土强度,稍微懂行的人都不会这么干。”秦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除非,是为了快点凝固,快点把什么东西封在里面。”

张勇脸色终于绷不住,微微发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秦峥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心,“你刚才回答江队问题时,眨眼频率异常增高,说到魏松林时,右脚脚尖无意识朝外,呈现逃离姿态。你在撒谎。”

他顿了顿,缓缓抛出最后一句:

“而且,你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旧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人抓伤后愈合留下的。查猜死前有激烈搏斗,我们正在重新提取他指甲缝里的微量生物成分,做DNA扩增。你确定,还要继续扛着?”

这句话落下,张勇脸色瞬间彻底变了。

他猛地攥紧右手,藏到桌下,眼神慌乱,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从容。

秦峥平静地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江辰立刻抓住机会,声音骤然加重:“张勇,我们已经锁定魏松林的位置,他落网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他先开口,你就是主谋,量刑天差地别。现在坦白,还有机会算坦白立功,你自己想清楚。”

讯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张勇额头渗出细汗,呼吸明显急促。

他沉默了足足三分钟,终于垮下肩膀,声音沙哑:“……我说。”

江辰与秦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笃定。

张勇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妥协:“人不是我杀的,是魏松林动手的。但事情,确实是因我和高海峰而起。”

五年前的真相,终于随着他的供述,一点点浮出水面。

查猜表面是建材商,实际手里握着一条跨境劣质建材走私渠道,高海峰作为总包,和张勇一起,通过查猜大量采购低价劣质水泥、钢筋,以次充好,从中牟取暴利。查猜一开始很安分,只拿抽成。

可到了2019年七月,查猜突然狮子大开口,索要更高比例分成,否则就向纪委、住建部门举报,把整个黑牛城道项目偷工减料的事全部捅出去。

高海峰当时就慌了。项目一旦曝光,他不仅身败名裂,还要坐牢。

两人商量后,决定灭口。

高海峰负责在幕后安排、转移资金,张勇负责提供场地、配合时间,魏松林负责动手和处理尸体。

案发当天清晨,张勇以谈生意为由,把查猜约到工地偏僻角落,魏松林早已埋伏在那。查猜发现不对,和魏松林激烈搏斗,抓伤了魏松林,也抓伤了帮忙按住他的张勇——也就是张勇虎口那道疤的来源。

魏松林用随身携带的铁锤,多次重击查猜头部,致其当场死亡。

为了掩盖身份,他们用汽油焚烧尸体,刻意烧毁面部与胸口的纹身。随后利用夜间施工,将尸体塞进水泥柱,大量添加早强剂加速凝固,确保尸体不会轻易被发现。

事后,高海峰拿了一大笔钱跑路加拿大,张勇继续留在天津洗白身份,魏松林拿了封口费,隐姓埋名躲了起来。

五年来,他们一直提心吊胆,却没想到警方会突然成立悬案六组,把这件早已被遗忘的旧案重新翻出来。

“魏松林现在在哪?”江辰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地址,只知道他在河北沧州一带,化名王强,开了一家小五金店。我们每隔半年会偷偷联系一次,他不敢用实名,不敢用银行卡,一直活得像个老鼠。”

江辰立刻拿起对讲机:“陈默,锁定沧州化名王强的男子,身份对应魏松林,坐标发给外勤组,立即实施抓捕。老李,带人去沧州,务必活捉。”

“收到!”

讯问结束,张勇被带离讯问室。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秦峥,眼神里充满复杂情绪——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击溃的颓然。

讯问室里只剩下江辰和秦峥。

灯光依旧惨白,却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江辰靠在椅背上,微微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撬开嘴。”

“他心理素质不算强,只是有准备。”秦峥站起身,“痕迹和DNA是他的死穴,他知道一旦比对上,怎么抵赖都没用。”

江辰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放松:“你刚才那一下,比我审十句都管用。”

秦峥抬眼,恰好撞上江辰的目光。

对方眼底不再是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一点浅淡的笑意,像寒夜破开的微光。秦峥心头微顿,随即移开视线,淡淡道:“各司其职。”

就在这时,陈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兴奋:“江队!魏松林抓到了!沧州外勤组刚把人按在五金店里,人赃并获,他身上还有当年作案时穿的胶鞋,鞋码正好四十五码!”

江辰直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坚定:“好。立刻押回天津,连夜突审。”

悬案六组办公区,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振奋。

从组建到锁定真凶,不过短短两天。

黑牛城道水泥埋尸案,这桩尘封五年的悬案,终于告破。

秦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散了室内的沉闷。远处天津城灯火连绵,车流如织,一派安宁祥和。

很少有人知道,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桩埋在水泥之下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

江辰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声音低沉:“第一个案子,拿下了。”

“嗯。”秦峥望着夜色,“还有三十六个。”

江辰侧头看他,月光落在秦峥侧脸,柔和了他锋利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那份对真相的执拗。

风轻轻吹过,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都清楚,黑牛城道的水泥埋尸案,只是开始。

那些藏在时光深处、埋在人心暗处的罪恶,还在等待被一一重组、一一揭穿。

而悬案六组的脚步,不会停下。

江辰抬手,轻轻拍了下秦峥的肩膀,力道沉稳有力。

“走,回去等魏松林的笔录。”

“好。”

两人转身,重新走进灯火通明的办公区。

白板上,第二件悬案的编号,已经静静等待着被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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