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内，景念皱着眉听着下属汇报，实在没忍住抬手示意暂停：“确定数据来源属实？两个星期，边界可探区域减少了百分之二十？”
下属怯怯地看着眼色，“......是，这两周的数据异常得吓人，何队特意交代我跟您汇报一声。”
“知道了，回头我亲自去查。”景念摆摆手，得了令的下属忙不迭离开。
“真难办啊......”景念双目放空，喃喃着自言自语。
自四号灵异体和程渡他们融合之后，林疏潇几乎天天押着两人做适应性监测，景念一个人承担了陈觉浅之前百分之七十的工作，剩下的交给了乔瑞，还是忙得晕头转向。
陈觉浅还问过他会不会勉强，为了让人放心休息硬是扛了下来。
想到这里，景念有些疲惫。
要是只是日常的工作就好了......
面前，一大面的红屏警告不停闪烁，烦躁的心绪漫上来，景念狠狠搓了把脸，强迫自己继续专注工作。
人类总局的季于情回到组织后，主动上报了六号灵异体的寄生情况，同步开启了异能者范围筛查，这才发现灵异体的入侵状况比他们的预想严重得不是一点两点。
“百分之三十七的异能者有对应风险，而在这百分之三十七的异能者里，有百分之六十的人已经和灵异体有过了正面接触。”
“也就是说，融合，未必不是灵异体的想法。”
这是程渡两天前的原话，他记得程渡言之凿凿的样子。
程渡说，灵异体想通过这种方式，达成和人类社会的共存，甚至侵略。
这些话，就算陈觉浅有猜测，也不会轻易地说出来，程渡就不一样，这个人相当喜欢未雨绸缪，不止他自己往这方面戒备，还要其他人陪他一起焦虑。
景念心中无语，默默坐在桌前，下意识摩挲着手腕的那圈疤痕。
最恐怖的是，经过调查，事情的发展正在逐步走向那个预测的方向，不是完全按照这个方向，但是每一个意外的走向，都更加糟糕。
这两天理清事情的原委和发展走向已经叫人焦头烂额，景念才发现程渡这个家伙把这些事情背着陈觉浅告诉他们的目的。
起码现在为这件事担心不止他男朋友，程渡平等地把焦虑平铺给了每个人，陈觉浅反而轻松了些。
正骂着程渡这个狗东西，景念身后，门不声不响地开了。
来人十分谨慎，景念半点动静没听见，一阵裹着寒意的风先刮了进来，冷得人一个激灵，景念浑身一紧，猛地回头！
看见人，绷紧的神经下意识松下来，景念喊人。
“林上校。”
门口，来人把一把滴着水的伞规规矩矩立在门外，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文质彬彬的脸，林疏潇客气道：“景队，我替程渡送点东西。”
“这样，我还说，研究所不能因为一场联姻把破晓合并了吧。”
景念嘟嘟囔囔地，动作很老实地给林疏潇递了一条毛巾，另一只手接过他怀里揣着的那个文件袋。
林疏潇弯起眼，对现在这样的时刻带着些贪恋，“某人就是享受联姻，不然也不会麻烦我跑一趟。”
“对啊，你好歹也是个上校，为什么跑腿还要你来？”
景念递过去毛巾后转过身去拆文件袋，身后的林疏潇听见后没有很快作答，而是慢慢的拿毛巾擦着水渍。
“因为我想见你。”
景念拆文件的动作一顿，一向稳得出奇的手居然微微发着抖，他佯装无事地把那几页纸塞回文件袋，神情复杂地看着林疏潇，对上那双没什么杂质的眼睛，他都快忘了他们是怎样疏离的。
十年前，林疏潇窥见灵异体萌芽的种子，义无反顾的加入了当时尚在畸形的研究所，二校因此沦为林疏潇的投诚函，那场副本透彻的精神折磨，也仍然是午夜梦回的景念大汗淋漓的梦魇。
他不知道罪魁祸首是林疏潇，所以当时的无助和怨恨没有滤镜的烙印在不成熟的心上。
景念细细描摹着林疏潇因为经年操劳略显疲惫的眉眼，突然有些恍惚，如果在进入副本的那一刻知道这是林疏潇的手笔，他一定会给这个罪魁祸首找借口。
现在，在他透彻的恨里，主人公站在他面前，说想他。
那么真诚，真诚得像易碎的水晶。
林疏潇看出景念神绪里的挣扎，提醒他：“那天，我跟你坦白了我的二十八年，你说会给我一个答案。”
“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景念眸子有些黯淡，他很努力的想像以前那样，和林疏潇，程渡回到年少的感觉。
可是那份芥蒂居然不愿为他的期望而委屈，顽强地一遍遍诉说被欺骗的怒火和不被告知的悲凉。
日薄西山，时过境迁。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独属二人没说出口的情愫，他也知道，只要他往前走一步，林疏潇就会毫不犹豫的接住这些年所有的遗憾。
他们还是可以成为羁绊，像陈觉浅和程渡那样，艳羡旁人。
不。
不一样。
陈觉浅从来没恨过程渡。
而他真的恨过林疏潇。
景念总算想透了自己的感情，墙上的钟表已经走过了两圈，两分钟不长，但对一个等待审判的人来讲，足够确定罪名了。
林疏潇还是温文尔雅的样子，甚至景念还是欲言又止的时候，他也挂着笑，没有一丝不耐，却在对方犹豫着开口的瞬间轻声打断了动作。
“念念，你不爱我了。”
这句话是陈述句，相当笃定。景念怔住，视线里，林疏潇温柔得不像话，只是睫毛被打湿，应该是雨水，却平添几分可怜动人的意味。
心口闷闷的，伴着不时的抽痛，景念微微张着嘴，惯会花言巧语的一个人，却笨拙地吐不出半个安慰的字。
景念的少年时代拒绝了数不胜数的追求者，那时他坚信终点只有林疏潇。
今年他二十八岁，刚刚好的年纪，他发现。
他不爱林疏潇了。
而林疏潇还爱他，甚至没舍得让他亲自把难堪的话说出口。
“疏潇......我们不会走散的，你看，这么多年了，还是我们。”景念声音艰涩，空气里像被水浸透，叫人喘不上气。
今日多雨，沉沉的乌云似乎传递着不好的信号，林疏潇抬手看了一眼表。
“念念，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景念没料到事情的走向，有些反应不过来：“嗯？”
林疏潇认真的回忆着，好像在进行一场学术汇报，严谨道：“第一次在高新科技区见到你，你给我的感觉就和程渡不一样。”
“你生来就特别，对我而言。”
这不是景念第一次听别人深情款款的讲述暗恋的心事，可他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过，想制止，又没有理由。
“疏潇，你别说了......”
他有些窘迫，林疏潇却异常坚定。
“不，念念，我想告诉你，你一直很好。”
林疏潇自嘲道：“我少了运气，做了错事。”
他眼眶发红，苦笑着：“和你在一起，这辈子的我少点缘分。”
“林疏潇，你闭嘴。”景念也很难受，伸手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吗？”
“不是，是我让你为难了。”林疏潇反过来安慰景念，“其实，和你做朋友，做同僚都会很幸福。”
林疏潇开着玩笑：“他们都那么喜欢你。”
景念沉默着，林疏潇就这样，自以为是地给所有人台阶和退路，然后自己偷偷难过。循环往复，他都替林疏潇心累。
很早，早到在二校的时期他就和陈觉浅聊过，林疏潇恬淡外表下的野心，不被认可和比较的不甘，他也一笑而过，但景念知道，林疏潇是不甘心的。
“他总是藏，藏到心里自己消化，不跟人讲，怎么办呢？”
而陈觉浅看得透彻，他说，那是林疏潇自己的课题。
景念有些愧疚，心里想着，辛苦你了疏潇，这件事，也自己消化吧。
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自然地接过台阶：“是呀，和林上校共事，求之不得。”
“不如给我讲讲，程渡让送来的资料具体是什么内容？”
二十多年的默契，林疏潇不能更了解了，他贴心的接过那份文件，相当丝滑的转换了话题：“他俩最近去了几趟人类总局，目的是为了和季于情核对异能的情况，这些是对话记录，当然，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手动帮你总结。”
说罢，他绅士地帮景念拉开椅子，然后自然地坐在另一侧，伸手拿过景念桌上整理的信息，看着上面估计只有本人能看懂的鬼画符，动作几不可察的停滞了一下，景念有些尴尬，小声补充：“应该跟你知道的东西差不多......”
林疏潇表示理解的笑笑，毫不在意的开始讲：“你应该也发现了灵异体的思维并不低等，融合这一步，不仅会拉开人类的等级，还会导致灵异体更方便的融入人类社会，这样一来，消灭的难度将大大上升。”
景念听入迷了，连连点头赞同，“是，但是估计只有融合才能从根源解决灵异体的问题。”
“对。”
林疏潇话锋一转：“所以商议后的结果是，用融合的方法解决灵异体压缩人类可存区的问题。”
景念皱眉：“不提异能者有没有能力吸纳灵异体，一旦这种人多了，人类要怎么保证不分裂成两个种族？”
“这就是问题关键。”林疏潇沉吟了一下，“顾老师的意见是，严格筛选异能者，进行融合。”
“这也是我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
听此，景念疑惑地偏头看他：“什么？”
林疏潇手心向上，礼貌地邀请景念。
“你愿不愿意，和我前往边缘沙漠，融合五号灵异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