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双死

乐正弘得知女儿中了妖毒,雷霆大怒,责令所有太医与道客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乐正卿梦。

炼丹房的灵丹妙药送来一批又一批,诊治的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甚至连天师也被召来做法祈福。

谁知,天师们在金麒台设坛时,忽然现出异象,一副星图浮于半空,连成的却是祸星走向。

天降祸星,乃君主不仁之兆,预示东敖将有不祥之灾。若君主不行仁政,必招大祸。

自己的女儿危在旦夕,上天却还要降下惩罚,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乐正弘又气又恼,满腔怒火全发泄在了席温尧身上。

他唤来亲卫:“传孤旨意,派神武军即刻追捕席温尧,孤要将他碎尸万段!”

即便如此,他仍不解气,整日咒骂不休。原本昏迷的乐正卿梦却在这时忽然有了苏醒的迹象,像是感应到爱人有性命之忧,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目光却茫然而空洞,好似还在梦中。

她哑声唤了一声“父皇”,乐正弘心肝俱颤,赶忙坐到床边握住女儿伸出的手。

见她脸色更苍白了,嘴唇也失了血色,他心痛得声音发颤:“父皇在这儿,父皇在这儿,你……你现在感觉如何?还疼不疼?”

乐正卿梦只能模糊地看见乐正弘的轮廓,但她知道这就是最宠爱她的父皇。她握紧他的手,慢吞吞说:“父皇……求求你,放过温尧。”

乐正弘两眼冒火,恨铁不成钢:“你还在为他求情!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女儿,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乐正卿梦微弱地发出声音,她说不出太多话,毒液已入肺腑,无可救药了。她仍想为席温尧争一线生机,口齿不清说:“卿梦此生……就求父皇这一次了。”

乐正弘悲恸万分,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脸色灰暗,眉峰紧蹙,既纠结又不甘。

“父皇……”乐正卿梦用着平日撒娇的语气呼唤他,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向他撒娇了。

经过良久的自我斗争,乐正弘终于松了口,沉沉说:“好,父皇答应你。”他偏头喊道:“来人!”

陶公公走上前来。乐正弘:“传孤旨意,召回所有派出的神武军,任何人不得阻拦席温尧回和苏国。”

陶公公赶忙行礼:“遵旨,老奴这就去办。”

陶公公刚走,又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陛下,神武卫传报,在城郊茶肆内发现了怀王的尸首。”

乐正弘听到席温尧死了,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小太监,“谁让你们把人杀了!”

小太监浑身颤栗,又惊又怕,心里却委屈地嘀咕:不是您先前下的命令么?

为平息君王怒火,他连忙将详情道明:“回陛下,不是神武军动的手。怀王是被和苏的利剑所杀,恐怕是他们内斗,自己人下的杀手。”

乐正卿梦听见了,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金色的血。

乐正弘的脸色一刹那变得惨白惊惧,在怒火中勉强拽回一丝理智,连忙奔回床边握住女儿的手,恐惧又痛楚道:

“梦儿,父皇在这儿!还有父皇在,父皇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毓禾处理完妖物的事走进来,乐正弘转向她恳求她救救女儿。毓禾哀漠地摇了摇头:“妖毒已贯穿心脉,我也无力回天。”

乐正卿梦脸色如死,眼神空洞无光。脑中走马灯般闪过与席温尧相处的点点滴滴,桃花下初见、月下琴箫合奏、饮酒跳舞、山盟海誓……还有幼时与父皇和妹妹相伴的最快乐的时光,一切回忆如浮光掠影般掠过。

她抬起手腕上的镯子,愣愣地望着乐正弘,抖动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话来:“父皇,请帮我将九如镯归还给觅柔吧。这次是我失约了……替我向她道歉。我走了,你们要替我好好过。”

乐正卿梦这一生锦衣玉食,身为大公主,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因为妹妹自小住在道观,乐正弘身边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几乎享尽了全部的尊贵与宠爱,人生从未经历过大的坎坷,一直是顺顺畅畅的。

唯一不顺的,是她与席温尧不能正大光明地相守,总在心上人与父皇之间周旋化解仇恨和误会,带着愧疚,带着愁绪,无法割舍任何一方的爱,始终左右为难。现在倒好了,一切烦忧都没了。

她抬眼望着天花板,这一刻,身体上的剧痛已无法撼动她的神志,痛觉也是麻木的。她的身体变得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像躺在柔软的白云上。

她不禁苦笑。

短短一生,又怎能不遗憾呢?

“温尧,若有来生,我们做一对比翼鸟,相伴一生。”

说完这句话,乐正卿梦流下一行金色的泪,带着那些回忆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咽了气。

乐正弘红肿着眼,神情沉重而悲痛。见女儿双目紧阖,了无生气,他脸色惨变,心如撕裂般痛楚,崩溃地大叫起来。

在场的太监太医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发疯般驱赶了所有人,众人狼狈地逃出殿外。

毓禾怔怔走出房间。原本温暖明净的长乐宫,一下变得凄凉阴沉,令人压抑。

阿吉立在长廊转角,见毓禾出来便迎了上来:“主人,我与那天师交手时,发现他原是一只狙如妖。这种妖怪生性专爱挑起战乱,给人间带来灾祸。东敖皇帝知道他的真面目后,才明白自己被妖怪所骗,已下令将他斩了。”

他直直地看着毓禾,见她脸色灰败,牙齿紧咬着嘴唇,心头微微一凛,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

毓禾发直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她想起一件事,问阿吉:“你可知道他们将金甲兽带去了哪里?虽然那妖兽已构不成威胁,但还是谨慎处理为好。”

这一点阿吉恰好知道:“来的路上,我看见他们正在对妖兽开膛破肚,说是要取出里面的金银财宝。”

这道命令是乐正弘下的。曾经他仗着国库充裕,有开采不尽的金矿,于是肆无忌惮地用金银财宝豢养妖兽。

可豢养妖兽太耗费钱财,这几年国库空虚,金矿告罄,以致南部遭水患时竟拿不出赈灾物资来解救水深火热的灾民。

近年东敖灾害频发,民不聊生,或许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可随着和苏与清瑶两国的崛起,他不得不继续听信奸臣谗言,咬着牙豢养妖兽以图统一云落川。

一切像是因果注定,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从一开始便错了。

东敖大公主薨逝,乐正弘本想大办丧礼,可国库亏空已久,南部水患灾民又急需赈济。内忧外患的窘迫将他拉回理智,他最终决定将这笔钱拨往南部州府,为乐正卿梦积善积德,惟愿她来生再投个富贵人家。

乐正卿梦的丧事一切从简。乐正弘下令:东敖举国上下四十九日内禁止宴乐婚嫁,不得杀生食荤;二十七日内摘冠缨、服素缟;各寺院、道观须为大公主敲钟一万次,每日诵经一个时辰,以告慰她在天之灵。

即便如此,乐正弘并未真正亏待乐正卿梦。虽无陪葬宝物,棺材却比寻常的大了一倍,用的还是水火不侵的不死神木。

那根千年难遇的不死神木,原本是乐正弘为自己留用的棺木,如今也毫不犹豫地给了女儿。百官万民虽知圣上疼惜大公主,仍不免惊讶了一把。

只有操办丧事的礼官才知内情,那墓中葬的不只大公主,还有和苏国怀王的尸骨。

圣上密令,将大公主与怀王合葬一冢,以修来世情缘。

乐正卿梦所期盼的与席温尧来世再会,乐正弘已尽自己所能去成全。做完这一切,他心中的愧疚终于稍减了些。

昊穹在乐正弘的行宫中搜出二十余只妖兽,大小不一,皆已豢养多年。为显摆功绩,他特意来毓禾面前炫耀了一番。

毓禾在皇宫停留三日,等到了妖兽的结果,又见证了乐正卿梦下葬,这才起身离开。

乐天城郊外。

毓禾赶了半天的路,寻了一家茶肆歇脚喝茶。阿吉不知怎的十分高兴,利落地招呼店小二上了一壶茶、两道点心,还特意悄声吩咐厨师能做多慢就做多慢,千万别着急。

他偷偷将乐正弘赏赐的首饰换成了银子,充作路上盘缠,所以这桌茶点他付得起。抬眼看了看毓禾,原本还担心她会过问,可她完全没有在意他凭空多出来的银子,只是左右打量着空荡荡的四周,脸上满是困惑。

茶肆里没有其他客人,只他们这一桌。店小二热情洋溢地围着毓禾这桌又是敬茶又是擦桌,嘴角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毓禾好奇地问:“你这茶肆的生意平常都这么冷清么?除了我们,一个人也没有。”

店小二汗颜,吞吞吐吐说:“也不是……今儿个情况特殊……”

阿吉掏出一锭银子推过去:“把话说清楚。”

毓禾这才露出本该有的惊讶,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还未等她开口,店小二已伸出手臂,将银子贴着桌面滑到桌下,稳稳落进另一只掌心,笑呵呵地塞入腰间,压低声音道:“客官还不知道吧,咱们这茶肆前两天刚死过一个人,还是个有身份的大人物。我亲眼看见神武军来把尸首抬走的,那场面,吓死个人。”

神武军来收尸的,不是席温尧还能是谁。

“你可看见那人是被谁杀的?”毓禾脸色一肃。

店小二仔细回想了一番:“是谁杀的,我真没看见。不过我敢肯定,那人是被自己身边的人杀的。那时我正要去添茶,五六个人聚在一块儿,忽然其中一个人就倒了下去,身上插着一把剑。其他人可淡定了,看见人倒地就差咽了气,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你说说,不是自己人动的手,能那么绝情地走掉么?”店小二一想起那场面,仍不免唏嘘,被自己人杀了,那心得有多寒啊。

毓禾陷入沉思。她看过席温尧的尸首,嘴角还残留着金色的血迹,想必同样中了金甲兽的毒,真正的死因,应当是中毒才对。

可——席温尧离开乐天城前并未中毒啊,他又是怎么中的毒呢?

若是那些银羽卫提前偷取了金甲兽的毒液,偷偷下在席温尧的茶水里,那何必等不及地再刺一剑?下毒又用利器,难道是非要他死不可,保险起见下了两道杀法?

可这也太急了,刚下毒就插剑,总觉得其中有几分蹊跷。

她想不通这一点,店小二仍在一旁献殷勤,点心却迟迟不上来。她以为厨师偷懒,便不想等了,让店小二将点心分给过路的平民百姓,自己带着阿吉往花不落岛赶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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