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禾这次本是想去找泷轲,半路看见冬妩悄悄溜进兰衍的屋子,一时奇怪就跟上去看看,没成想冬妩竟想暗杀兰衍。
远离悬屋后,毓禾越想越不好,和泷轲争执起来。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进去?就算她不杀兰衍,他们……大晚上……也不能共处一室吧。”
“他俩情投意合的,你掺和进去干嘛?不尴尬?”泷轲含着促狭的笑意看她,见她拧眉摇头,状似又要回去,连忙拉住她,往她手中塞了一样东西,“我们干我们的正事,就别管他们了,出不了什么事的。”
毓禾看着手中多出一个罗盘,问:“现在就要找?”
泷轲含笑看着她:“我用罗盘已经感应不到钥匙了,你来试试。”
毓禾想了想,也觉得应该给兰衍和冬妩处理的时间。于是,她握着罗盘,再次默念泷轲教的口诀。罗盘指针飞速旋转,它发出光芒,浮现出“浮明坡”三个字。
“浮明坡有谁在?”泷轲问。
“……烛怀金仙。”毓禾皱了皱眉,她又在罗盘上抚手一挥,罗盘上空显现出真实的景象。
道观内香火旺盛,不停有妇人涌入进香;还有兵营里操练有素的景象,那些士兵穿着的盔甲正是银羽甲,他们是和苏国的兵。
兵营训兵倒不奇怪,道观有一点不对劲,上香的人太多了,排着队的人几乎挤满了整个道观。
求神拜佛一定是有心愿。如果出现厄运、妖魔、灾难,人们烧香拜佛的频率就会增多。凡人体弱,碰上事,总想祈求神明保佑,平安渡过劫难。
烧香的人越多,说明此处定然有大难。
有神明在的地方,也会发生大灾难吗?
“我入境时,烛怀金仙还是四大真君之首,他是悬黎古境的开拓功臣,法力只在我师尊、庄泽君之下。”毓禾紧锁着眉头,神色变得凝重,“六百年前,因与庄泽君意见不合,自行请辞,在云下界当起了逍遥散仙。”她叹息着说,“恐怕,我们这次是真的遇上大麻烦了。”
“既然烛怀金仙比较强,那钥匙最有可能在他手上。”泷轲兴奋地扬起眉毛,“我们先去会会他。”听闻对手实力强大,面上却毫无忧虑,反而有一种即将大干一场的轻松与畅快。他瞧她眉间忧愁不散,故意逗她:“怎么,你怕了?”
“才没有。”毓禾脱口而出,她本能地挺了挺下巴,“我身为昆仑山西王母座下三神使之一,玄烛峰霄玉元君座下第七弟子,青鸾一族突破青莲神火第八重境界最快的修行者,有何可惧……我只是有点担心罢了。”
见他不明白,她只好把话说明。
“这烛怀金仙有一厉害的神通,能制造与真实相通的幻境。跌入幻境的人会被真真假假的虚幻迷惑,亲人反目成仇,挚友一刀两断,情人鸾凤分飞,主仆恩断义绝。幻境会破坏一切亲密关系,让两人自相残杀。”她咬了咬唇,“要是我们中了他的离间计,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这么厉害!”泷轲抚着下巴感叹。毓禾以为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没想到下一瞬他悠哉悠哉撂下一句,“可我们关系本来就不怎么好,岂不是对我们无效?”他眼睛闪亮了一下,激动地说,“我们就是烛怀的克星吧。”
“……”毓禾无语了一会儿,脸上堆起一个笑容,“我们现在可是同盟,就算做不到肝胆相照,起码有一点信任和诚意吧。”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嘴巴抿成一条线,似乎要追根究底。
泷轲半垂下眼睑,忍不住憋笑,顺从地点了点头:“有,应该有一点。”
濯雪山的冰雪消融,连带着山脚下桑家村的雪也化了。原来功曹神不是没看见村民的诉求,只是看见了也不敢传达;传达了,主事神仙也不敢管。
濯雪山原是云鹤真人的凡尘住所,冬妩又是云鹤真人的知交好友。冬妩能获得冰魄珠且长期用来滋养浮白的魂魄,想来从前的身份也不简单。权衡利弊之下,有的神仙便装作看不见;一旦发现没人管也不会被问责,懈怠的神仙就越来越多了。以至于一百多年,桑家村都活在冰天雪地中,偏偏他们也能靠自己长出别的讨生活的本事,日子虽艰辛,还是艰难地延续了下来。
雪消融后,濯雪山焕然一新。半山腰的石头缝间长出了一些奇异花草,虫鸣鸟兽的叫声也日益增多。毓禾面带笑容,时不时被忽然响起的声音吸引目光。
泷轲在后面跟着,也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却不得要领,这些普普通通的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看的?
“为何如此高兴?只不过是一些虫鸟的的叫声而已。”他禁不住问。
毓禾正听得高兴,心情放松,便跟他说了起来。
“之前,我在一座山顶上独自修行了六百年。那里气候苦寒,花草几乎灭绝,连一只虫子的声音都没有,寂静得仿佛身处归墟之境。雨声、虫鸣、鸟啼、花草摇曳的细微声,这些声音普通,却充满生命力。”她笑了,“以前不注意,现在我倒觉得很是新奇好听。”
“就算想要突破境界,又何必强迫自己苦修六百年?”他慢慢跟上来,眼睛里倒映出她的模样,“如此行径,你有什么迫切的、不得不做的事么?”
她迟疑良久,纠结自己要不要坦白。忽又想起自己才刚刚提起要互相信任,倘若自己再遮遮掩掩,岂不是给了他隐瞒扯谎的借口?于是她决定先把迈开一步。
“六百多年前,妖族偷袭灵曜台这件事,你可有所耳闻?”
泷轲黑眸深沉,默默听着。
“那场惨绝人寰的战乱,带走了无数人的性命,也包括我六位师兄师姐。灵曜台护关大阵无故开启,六位神将无一幸存,种种疑点诸多。庄泽君为了息事宁人,竟然枉顾真相,选择封关堵住悠悠众口。而我六位师兄师姐,被无知之徒扣上防守失利、擅自开启护关大阵等等子虚乌有的罪名。”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流露出沉痛和怒火,“我,身为他们唯一护下的师妹,又怎能忍痛看着他们九泉之下还背负多项骂名?”
她拿出千金玲珑索攥在手心,眼眶染上一抹红色:“这是我六师姐死前送给我的。那日是我第一天值日灵曜台,突遭变故后,她让我回去报信,还将自己的法器送与我保身,她却孤身闯入战场中。这件法器便成了她的遗物。”毓禾忽然住了口,每每回忆起来,她的心都被狠狠撕开一道伤口,很难一次性说完。
泷轲微微地痉挛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来:“我对自己发过誓,不管怎样,无论谁阻止我,一日真相不明,污名不除,我便不会善罢甘休。”她咬着牙,从齿缝里说,“我一定要重启灵曜台,寻找到师兄师姐真正的死因。”
目光幽幽转向泷轲,她忽然冷目起疑:“冬妩说你手握妖族一半的军力。那么六百年前,你是否参与过大战?”
“不,不是……”泷轲飞快否认,眼神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躲闪和慌乱。他镇定神色,从容地说,“六百年前,我尚未成为妖王,手中根本没有一兵一卒。真正打出名声是在灵曜台妖祸之后,从一个无名小妖步步登高为妖君。不信,你可以去妖都问一问。”
毓禾沉默地盯着他,温润明亮的瞳眸里浮光沉沉,眼中的慌乱已不见踪影,有的只是一贯的从容淡定。
“六百年前,妖军主力都已葬身在护关大阵中,我相信你没有参与。”
她轻缓神色,将罗盘还给他。泷轲却不接:“这个罗盘就放在你那吧,就当做彼此信任的第一步。”
两人各跨一步也好。毓禾不客气地将罗盘收入乾坤镯中。
“上次你说这个乾坤镯乃你大师兄所送,六师姐也送了你千金玲珑索这样的高阶法宝。看来他们对你都很照顾。”泷轲眸光落在乾坤镯上,似乎对背后的故事很好奇。
“是啊,他们都很照顾我。”毓禾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神色,提到师兄师姐,她有说不完的回忆,“除了大师兄和六师姐,二师姐、四师兄也常帮我温习术法。我读不懂的术理,都是他们为我指点迷津。就连经常逗弄我的五师兄,也会想着法儿陪我试炼。兰衍入门之前,我是师门中年纪最小的。”她微笑了一下,“或是我从境外进来的缘故,他们怕我离家相思,对我就像家人一样亲昵。我很喜欢很喜欢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也非常想念他们。”
她说得情真意切,说话间不自觉嘴角上扬。泷轲从中真切感受到惺惺相惜的温暖,想着想着,总感觉漏掉了什么。
“嗯……中间是不是少了一个?”他眨巴着眼睛,望着她,“你的三师兄呢,为何没有提到?”
“三师兄?”她惊觉地转眸盯着他,紧紧地盯着他,吓得泷轲以为触碰到了什么禁忌,忐忑地问:“怎么了?难道三师兄对你不好么?”
“倒也不是。”她垂下眉毛,忽然扭捏起来,“很奇怪,灵曜台大战后,我受伤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后,别的记忆没有丢失,唯独少了对三师兄的记忆,他的样貌,他的名字,他的过往,我与他相处的种种,都模糊不清了。就连他的名字,还是丹宜无意间提到,我才记起来三师兄原来叫止霖。”
“只有他的事不记得了?”
“是的,只有三师兄。其他师兄师姐的每一件小事我都记忆犹新,唯独三师兄,我几乎记不起来关于他的任何一件事。”
“会不会有人特意让你忘记了他?”泷轲猜测。
“那会是出于什么缘故呢?”毓禾百思不得其解。其实更严重的情况她没有说出,不光是忘记三师兄的记忆,就连三师兄的存在她也常常忘记。怀梦果造就的梦境里就没有三师兄的身影,而她竟然浑然未觉。
“如果有人对我施下忘却三师兄的咒法,我应该有所察觉才对。”她苦恼地摸了摸头,皱起眉,“可我不记得有人对我动过手脚。”
“原来不只我的身边暗里藏刀啊。”他挑眉一笑,意味深长地看她,“仙子,多加小心身边的人。”
听闻这话,她愣神好一会儿,又思索片刻,才问:“你为何对我的三师兄如此感兴趣?难道你认识他?”
泷轲移走目光:“水神之名,三国四域谁人不识。”
毓禾紧紧地瞅着他这张脸,睫毛闪动了一下,忽然问:“你生来就是妖么?”
“当然。”他爽快地回答。
“你一直就生活在妖域?”
“当然。”他仍很快地回答。
“你从出生,一直是这张脸,没有变过?”
“当然。”他感到奇怪地把目光调回到她脸上。看到她神情紧张而迫切,眼睛里充满了热切和渴盼,一霎间领悟到她打探他的目的,心里震动了一下。
“你一直叫‘泷轲’这个名字,有没有叫过其他名字?”她追问,更迫切了。
她的眼光热切地、柔情地、生动地停驻在他脸上,心想,如果你是止霖,你认不认我都没关系,一定有你的苦衷,一定是有万不得已的理由。可是,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经意露个馅,让我确认你还好端端地活着?她想他,想得快要死了。
她望着他,眼里有了泪光。
泷轲的心脏猛然加速了跳动,血液在体内汹涌翻腾,他被她脸上那份心痛酸楚的样子所深深震动了。那根看不见的细线,又重重拉扯着他的心脏,拉扯得他跟着痛楚。他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尽量压抑着那份心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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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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