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常怡来探望玄语那日是个大晴天。

这是玄语被囚在章莪山的第二十天。

她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这间寝殿了,久到几乎忘记外面的风是什么味道。

每日能做的,只是靠在窗边,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常怡进来的时候,她同往日一般倚靠在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书。

这是毕樾给她找来的游记,讲的是大荒各地的风土人情。

从前她最爱看这些,每次得了新书都要一口气读完,然后拉着青娥和薄荷讲个不停。

可如今,这些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粗略地从字里行间扫过。

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翻过去的那页讲了什么,她转头就忘了。

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到底是伤到了根本,否则怎会连半点修为也感应不到了?

圣医日日来诊脉,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却什么也不说,把完脉就收拾药箱走人,连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一个。

毕樾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把脉,认真听着医嘱,默默地给她端来药。

药碗递到嘴边,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听见脚步声,玄语连眼皮都没抬。

不是毕樾,毕樾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圣医的脚步声轻而急促,踩在地上沙沙响。

而这脚步声,轻盈矫揉,带着一种刻意的矜持。

是常怡。

她猜得很准。

“玄语姐姐,我来看你了。”常怡在她耳边响起。

玄语翻了一页书,没理她。

常怡也不恼,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打量着这间寝殿,啧啧称奇。

“毕樾哥哥待你可真好,这寝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顶好的。”她伸手摸了摸桌子,又凑近闻了闻香炉飘出来的香,鼻翼扇动了两下,“这香是南海沉香吧?听说一寸沉香一寸金,他倒舍得。”

玄语又翻了一页书,还是没理她。

常怡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了起来,笑容里不仅有试探,还有掩饰不住的恶意,嘴角翘得很高,眼睛里却冷的。

“听说你杀了钦神?”

玄语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常怡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真是不自量力。钦神那等凶神,岂是你一个小仙能对付的?你知道他活了多久吗?几万年!从远古时期就存在,经历过多少次大战,杀过多少仙人,数都数不清!你倒好,一个人冲上去,以为自己是谁?西王母吗?”

她越说越来劲,手激动地点着桌面。

玄语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戏。

看戏台上的人唱念做打,卖力得很,可戏本子太烂,唱腔也难听,实在提不起兴致。

常怡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凉,眉头皱起,手指也停了。

“你究竟来做什么?就为了说这些废话?”玄语问,声音也很平静,却悄悄摸了摸衣袖。

空的。

她又摸了摸另一只袖子。

还是空的。

可恶,毕樾把她困在这里,还把她所有的法器都收走了,连一根簪子都没给她留下!

她现在手无寸铁,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要吃亏。

常怡掩唇轻笑,笑声矫揉造作,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姐姐别误会,我是来道谢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轻轻放在桌上。

小瓶通体透明,是用上好的水晶雕成,瓶身上还刻着繁复的符文,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

里面盛着一滴淡金色的血,在日光下微微发光,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那是她的心头血。

玄语:“……”

毕樾跟她说,心头血拿去做给圣医做诱饵了,就是这么诱的?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

这心头血到底取了没取?

为什么她感觉不到疼?

常怡看着那小瓶,眼中满是得意。

她伸手拿起小瓶,对着光晃了晃,让那滴血在里面滚动。

“谢谢姐姐的心头血。”她道,声音里满是炫耀,“以它入药,我的身体好多了。圣医说,再调养些时日,就能完全康复。我早就听说过玄鸟的心头血有起死回生之效用,果然名不虚传,药效比灵芝仙草强多了!”

她把小瓶放回桌上,又补了一句:“真是多谢姐姐割爱了呢。”

玄语看了一眼那个小瓶,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翻了一页,动作缓慢,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久,才慢吐吐道:“不必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常怡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不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咬了咬牙,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就不信,这世上有人能真的不在乎。这该死的女人!失去了心头血怎么还没死!

“姐姐还不知道吧?”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声音压得又低又细,“你本就重伤未愈,又被剜去心头血,如今时日无多了。毕樾哥哥特意叮嘱圣医,不让他告诉你。他怕你知道了,会更伤心。”

玄语计算着可躲避的位置,头也不抬:“嗯,多谢告知。”

寝殿虽大,但陈设不少。桌子和屏风等等,这些都可以作为遮挡。

常怡的修为不高,真要动手,她未必会输。

只是她现在没有法器,得小心应对,不能硬拼,得找好机会才行。

“你!”常怡站起身,脸上的得意终于绷不住了,涨得通红,被踩了尾巴一般,“真是个怪女人!他为了我差点要你的命,你竟不恨他?你竟一点都不生气?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玄语终于抬起头,目光幽深,让常怡心里生出不安来。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常怡一噎。

玄语放下书,慢慢坐直身子。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子的架势。

“你爱毕樾?爱得为他要死要活?我送你好不好?”

常怡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没想到玄语会这么说。

她以为玄语会伤心愤怒,歇斯底里喊着问为什么。

那样她就能看一场好戏,回头吞噬毕樾之前,还可以嘲讽他。

你看你的未婚妻也不过如此,一戳就破,轻轻一碰就碎了。让那个可恶的家伙,崩溃地死去!

可玄语没有。

她看着自己,像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好,好。”常怡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乖乖被我吞噬吧!”常怡一掌拍在玄语眉心,“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会如此憋屈逃遁到她身上!今天我就要你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玄语发现自己被定住了,连根手指都难。

这下躲也躲不成了。

不过若是真要死,倒是没那么狼狈了。

总比被关在这里,一天天数着日子强。

一道黑影从常怡身上脱体而出,常怡的肉身颓然地倒下,它钻进玄语的识海里。

进去后,面对着一片空白的识海,它才意识到不妙。

“不好,上当了!”

它想脱体而出,却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一道身影掠入屋中,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到了它跟前。

“玄语”本人瞬间被捆仙绳缚住,狼狈地跌倒在地。

“你不是被我支出去了吗!?”“玄语”大怒,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这是你们算计好的!为了骗我脱离常怡的身体!不可能!这身躯分明有玄语的气息!”

前一秒玄语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下一秒她又睁开了眼睛。

疼,心口有些疼。

之所以有些疼,是因为伤口快养好了,更多是感觉空。

她摸了摸心口,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圣医看着她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心伤可治,真心伤难治啊。”

玄语擦掉眼泪,起身看向这位和蔼的老人,“圣医,我之前分明是在跟钦神对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急,我先给你看看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圣医让她伸出手,边给她号脉边道:“他用你的心头血做了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假身,让你本体沉睡养伤,魂魄融入假身,只有这样才能完全骗过钦神。在钦神想要吞噬你的时候,你的魂体会被他引回本体。这已经是最完美的法子了,既能救下常怡,又不会害了你性命。”

玄语垂下头,捂着心口,再次红了眼。

在这件事上毕樾没有骗她,他需要她的帮助,而这就是她承诺给出帮助后的代价。

她为自己的天真,还有对毕樾的信任再次付出了代价。

谈情说爱,果然容易叫人犯糊涂。

玄语看向圣医,“圣医您医术高超,能治好我的身体,让我恢复原来的修为吗?”

圣医收起手,遗憾地摇摇头,“我只能治好你的身体,尽可能延长你的性命,恢复修为难。”

玄语失落地垂下眼睫,“这样啊……”

“这里是您的住处?”玄语环顾四周,发现许多药材,还要瓶瓶罐罐。

圣医点点头,“为了不让钦神发现你,毕樾将你真身藏在我这里。”

他犹豫了一下道,“毕樾也很无奈,他……那小子从头到尾只钟情于你,如此做法也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

玄语走下床,推开门,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您老的劝和技巧实在太过生硬了些,实在比不得您的医术。”

圣医哑口无言。

看着她使了瞬移术法消失在门外,他摇了摇头,“毕樾啊毕樾,你小子怕是要完蛋喽!”

玄语一进门就听到,“玄语”在无能狂怒。

毕樾见到她来,高兴地迎过来,唤了一声,“语儿,你醒了!”

玄语推开他,绕着“玄语”仔细打量了一番。

看着它无能狂怒,用自己的模样做着狰狞的表情,玄语觉得很有趣。

不得不说,做得非常逼真,这段时间,她都没认出这身体是假。

她看向躺在一旁的毫无所知的常怡,眼神复杂。

毕樾啊,你真是算无遗策。

常怡救下来了。

毕樾这么做,是出于旧情还是担忧被天帝责罚呢?

玄语现在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

青娥说毕樾是爱她的眼神不一样,她也这么觉得。

可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苦笑了一声。

爱到底是什么呢?

所谓的“爱”,是否只是自己捏造出的假象?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她何时能摘下这片障目的“叶”,看见真实?

地上的“玄语”还在挣扎,可捆仙绳越收越紧,她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嘶吼。

玄语觉得自己同“她”也没有区别。

这场大戏终于结束了,可是玄语却觉得自己还没有走出去。

她好像从很早之前就落到一张用温柔织就的网里,而她毫无所觉。

网越收越紧,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挣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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