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玄语被一阵哭声惊醒。

哭声断断续续，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与绝望。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薄荷的脸就在上方。

但那张脸……玄语眨了眨眼，她差点没认出来。

平日里娇美可爱的小仙子，此刻脸上糊满了血泪和绿泥，跟山里打完泥巴仗。

她的头发散开了，乱糟糟地披着，还不如树杈上的鸟窝，里面还缠着几片枯叶和碎草。

眼泪在那张花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滴在她的手背上。

“血，好多血……敷了药为什么还止不住……”

薄荷喃喃着，手忙脚乱地往她伤口上敷药，勉强堵住流血的地方。

她快速地缠上布条，见到玄语睁开眼睛，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刷地又流了下来。

“玄女大人！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她扑上来，又不敢抱，只得抓着玄语的手，又哭又笑。

“我还以为您要死了！我，我都想好怎么给您立碑了……”

玄语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发现是薄荷用自己的衣裙撕成的布条给她包扎的。

布条上浸着药泥，隐隐还能看见血迹从布条下渗出，但比起方才那股止不住的血流，已经好了太多。

她心中一暖，轻声道：“谢谢你，薄荷。”

薄荷哭道：“您还谢我！要不是为了救我，您根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您流了好多血，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谁流那么多血，地上全是血……我试过很多种药才止住，有一株还是我在一只好凶的妖兽那里采的，差点被它吃了……”

她说着打了个哆嗦，显然想起了那惊险的一幕。

玄语被她勒得胸口窒闷，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一咳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薄荷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握着她的手：“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您有伤……”

玄语摆摆手，示意没事。

她压下那股翻涌的血气，环顾四周，入目皆是光秃秃的三桑树。

她们还在洹山。

“常怡呢？”她问。

薄荷气愤道：“她跑了！”

“跑了？”

“嗯。”

“您跟钦神拼命的时候，她不知使了什么法宝，一眨眼就不见了！我，我根本拦不住她！我喊她，她还想打我！我只能退了回来。”

玄语沉默了一会儿，细想其中关节。

她到场后一直有心防备他们，始终未曾与他们靠得太近，更是叮嘱其他人离他们远远的。

是哪里出了问题？

姬轩跑得快！留下的只有常怡……常怡……

她仔细回想着细节，对了！

常怡出现的位置很有问题！

她是从薄荷他们几个所在方向窜出来的！

在她防备出现的钦神时，她趁机往其他人身上抹了东西！

玄语拉住薄荷凑近一闻，薄荷身上有浓厚的草药味，把那股香料的味道掩盖住了，但她还是闻出来了！

这种香料对钦神这类凶兽有致命的吸引力！

好啊！他们没有针对她，反而是她身边的人！

若非意外来得太快，她怎会轻易中招！可恶！

这对夫妻真是好算计！她冷笑一声。

为了害人，她可真是下了血本！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

不，以她的身份，保命手段不少，自然不怕钦神。

薄荷她们却不行！

薄荷小声道：“我带着您跑了好久，可我不认得路，跑着跑着就进了这座山林深处……”

玄语：“这里还在洹山范围，只有洹山才会有这种三桑树。”

“洹山……”

薄荷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委屈，“这山里有好多怪蛇，我被咬了一口。我没见过这种蛇，配了些药，却治标不治本。”

她抬起小腿给玄语看，上面果然有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泛着乌青色，肿得老高，像两个小包子。

牙印周围渗出黑色的血珠已凝固了，结成了硬痂。

玄语心中一紧：“中毒了？你怎么不早说！”

“不碍事。”薄荷缩了缩腿，挤出一个笑，“我是草木成精，这点毒奈何不了我。就是……就是有点麻，走路不太方便。我实在跑不动了，只能先停下来歇歇。对不起，玄女大人，是我没用……”

她说着说着，又伤心地哭起来。

玄语赶紧从储物器中拿出一瓶解毒丹药给薄荷，自己也吃了一瓶保命的仙丹，才觉得好受了些。

她试着运功，丹田处空空荡荡，一丝法力也无。

身上的伤口虽被薄荷用草药敷住，可血还在往外渗。

她能感觉到生命正一点点流失，身体越来越无力。

休息了一阵子，薄荷等不及了坚持要背她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

“薄荷，”她轻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不放！”

“你带着我，我们俩都走不了。”

“那就不走！”薄荷倔犟道，眼眶又红了，“我等青娥大人来救咱们。她一定会来的！她说过去章莪山求援，章莪山离这儿近，毕樾上神肯定很快就到！他那么厉害，一定能找到咱们！”

玄语见她体力不支，却仍强撑的模样，眼眶一热。

直到实在支撑不住，她才跪在地上，放弃继续前行。

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龇牙咧嘴，她却咬着牙没出声，只愧疚地连声说对不起。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玄语摸摸她的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青娥去章莪山求援了。章莪山离这儿近，毕樾接到玉符通知，再跟青娥碰头循着她做的标记过来，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可他到现在还没来。

她有些担忧，他是否遇到了什么意外。

夜很冷。

山林里不时传来怪异的叫声，也不知是什么野兽，一阵一阵地乱叫着，像是婴儿的哭声，不停在山谷回荡着。

薄荷抱着玄语，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她把外衣脱下来盖在玄语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露出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还努力挺直背，想把玄语整个人护在怀里。

“玄女大人，”她小声问，牙齿打着颤，“您说毕樾上神会来救咱们吗？”

玄语沉默了一会儿，道：“会吧。”

“那他怎么还不来？”

“或许……遇到了什么事。”

薄荷没再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玄语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月亮。

“你看天上的月亮，圆而亮，漂亮得很，据说那是常曦夫人的第三个儿子。你说他会不会正看着我们？”

薄荷被她的话引着往天上看，慢慢忘记了害怕，说起自己听到的八卦。

“听说他是这位夫人儿子里长得最好的，好多女仙都想嫁给他呢！”

“可他谁也不喜欢。有位女仙君痴迷于他，使了计想要生米煮成熟饭。”

“没想到他定力非常，使得那位女仙君功败垂成，最后被关进了牢里，据说要吃好几千年牢饭咧。”

月亮慢慢西移，夜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薄荷小心翼翼问道：“玄女大人，您睡了吗？”

“没有。”玄语道。

“我也睡不着。”薄荷道，“我一闭眼，就想起那只大鸟……好可怕……还有那些蛇，到处都是蛇，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蛇……”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都跟着抖起来。

玄语轻轻揽住她的肩：“别怕，它已经死了。蛇类特别怕我，有我在，它们不敢来咬你。”

薄荷点点头，可身体还在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玄女大人，您说，那个山大王……他还记得我吗？”

玄语怔了怔，想起她说过的事：“你是说幽都山的那个？”

薄荷嗯了一声，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当初不告而别，他一定恨死我了。说不定早就把我忘了，娶了别的仙子……他那么厉害，喜欢他的女妖和仙子肯定不少……”

“不会的。”玄语轻声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笃定，“真心待你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忘。你想想，他对你那么好，奋不顾身救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忘了你？”

薄荷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玄女大人，等这次回去，我想去幽都山找他。”

玄语笑了，笑容牵动伤口，疼得她皱了皱眉，可她还是笑着：“好。”

“不管他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去。”

薄荷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定起来，连发抖都停了，“就算他忘了，我也要让他再记起来。实在不行，我就赖着不走，看他能拿我怎么办。反正我是草，随便找个地方就能扎根。”

玄语被她逗笑了，却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呀……可别逗我笑了。”她无奈地摇摇头。

玄语感觉到体温在渐渐消失，手脚越来越冰冷了。

她抖着手摸出一根墨色的簪子，墨簪上光华流转，品相不凡。

她拉过薄荷的手，把簪子郑重地交给她。

薄荷一怔：“玄女大人，这簪子看着就很贵重，我能收？”

玄语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在想什么美事呢！”

简单几个动作而已，却费了她不少力气，她缓了口气，才继续道：“这本我打算在新婚之夜送给他的……我用尾羽炼制许久才成功了这么一件满意的。若我熬不过这场劫难，你替我交给他吧。”

薄荷捧着簪子，哽咽着摇头：“不，要给您亲自给！”

玄语只是温柔地看着她：“薄荷，我能拜托的只有你了。”

薄荷闻言，心里一恸，咬牙忍着悲意道：“我，我就替您暂时保管着……”

月亮沉到西山顶上，天边泛起鱼肚白。

玄语望着那抹微光，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天快亮了，青娥应该快来了吧？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话没说。

她想再见毕樾一面。

若之前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她会很遗憾。

她还有好多话没和他说，还有很多事想跟他一起做……

他一定只是被意外绊住脚了，处理完后，一定会来找她的。

一定会的。

“玄女大人，”

薄荷喊了她一声，声音越来越虚弱，“姬轩殿下他们为什么还不来？鼓鸟有那么难对付吗？天都快亮了……”

玄语轻声道：“或许……是出了意外吧。”

其实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姬轩不会来，从一开始，她们就是这场围猎的猎物之一。

玉山势大，威名太盛。

而她，恰好成了那个被打压的对象。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玄语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却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像有千斤重，怎么撑都撑不开。

“薄荷……”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去，薄荷靠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

这孩子太累了，带着她跑了那么远，又替她疗伤，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她的眉头皱着，不知在做什么噩梦，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翡翠别走之类的话，喊了两声，又没了下文。

玄语看着她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这么年轻，死在这里多可惜啊。

【海经·海外/大荒】

1. 洹山

《山海经》原文：又北五百里水行，又三百里流沙，曰洹山，多金玉。三桑生之，其树皆无枝，其高百仞。多怪蛇。

2. 三桑树

《山海经》原文：三桑无枝，高百仞。

3. 彭山

《山海经》原文：又东三百里，曰彭山，多金玉，其下多流水。蚤林之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河。肥水出焉，而南流注于床水，其中多肥遗。

4. 肥遗

《山海经》原文：肥水出焉，其中多肥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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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洹山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