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朝堂暗涌

五更天,宫门刚开,值夜的禁军还打着哈欠,通政司的吏员已经捧着第一摞奏疏往内阁值房去了。

金允执坐在昭德殿御案后头,面前摆着刚送来的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还未开始批阅。殿内静得有些可怕,李德全站在角落,不敢发出一言。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

“陛下,通政司急奏!”

金允执抬眼,见状李德全连忙接过来,双手呈上。奏疏很薄,金允执翻开,看到末尾的署名,手指停了一下。

王恪,御史。

他往下看去,前面是抚恤银两的数目、写得很详细,连户部核销的底册编号都抄上了。翻到第二页,开头却只有一行字。

“又及,臣闻三皇子生母一说,朝野多有议论,事涉国本,恳请陛下明示。”

金允执把那页纸翻过来,底下没有了。他合上奏疏,搁在案角。

“传内阁,所以批红,今日暂缓。”

李德全应了声,退出去,殿内便只剩下金允执一人。

他坐在殿内,手指搭在奏折封面上,来回摩挲着那几个字。国本。

案上的那盏灯已经灭了,殿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灰蒙蒙的。

辰时,常朝。

太和殿内,文武分列。金允执坐在龙椅上,底下的人跪了一地,高呼万岁。他扫了一眼,赵承嗣站在最前头,内阁首辅,垂着眼。周文渊在礼部那一列,低着头。王恪则在御史里头,后背挺得笔直。

金允执把王恪的奏疏往御案上一放,“王恪,你奏疏里说的那件事,当众再说一遍。”

王恪出列,跪下,“臣请陛下明示三皇子生母之封典,三皇子年已五岁,生母崔氏至今未有封号。臣查会典,皇子五岁当有封典,今逾期三月有余,于礼不合。”

满殿安静,金允执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看赵承嗣,赵承嗣低着头。他又看向周文渊,周文渊此时的目光却落在地砖上。

“崔氏封典,着礼部再议。”

赵承嗣应了一声“遵旨”,周文渊往前半步,想说什么,金允执已经摆了摆手,“退潮。”

朝散了,金允执走在回昭德殿的路上,步子不快。走到月华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偏过头看了一眼慈明宫的方向。墙很高,只看到几棵松树的树冠冒出来。

“李德全。”

“奴才在。”

金允执目光落在那树冠上,“去查,王恪的奏疏是谁递进来的?”

听此,李德全连忙答道:“回陛下,是通政司今早送来的。”

“通政司之前呢?”金允执看向李德全。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跪下,“奴才这就去查。”

慈明宫。

萧宴在窗下坐着,苏嬷嬷刚把常朝的事报完,退在一旁。

“王恪。”萧宴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清流那帮人,又来了。”

苏嬷嬷上前半步,“太后,要不要……”

“不要,让他议,崔氏的封典,礼部议完了,报上来,我批。”

苏嬷嬷有些意外,抬了头,“太后,若是礼部议出个低等的封号,朝野的议论怕是压不住。”

萧宴看了她一眼,“你以为,哀家怕议论?”

苏嬷嬷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萧宴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翻开,是内务府前两日报上来的西院伺候人的花名册,她翻了两页,合上了。

“王恪上疏,背后一定有人。周文渊,郑怀忠,兴许还有别人。你去找曹如海,让他盯着,盯住就行,别动。动早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苏嬷嬷应了声,退出去了。

午后,昭德殿偏殿。

金允执面前摊着一本会典,翻到皇子封典那一卷,然后开始逐字逐句地读。

李德全跪在下头,把打听到的事一件一件报了。王恪的奏疏是昨日下午递到通政司的。通政司收文记录上写着,当时递疏的是王恪府上的一个长随,从后门进的,没有走正门。

“那个长随,”金允执没抬头,“人呢?”

“回陛下,昨儿夜里出城了。奴才让人去追,追到通州,人没影了。”

金允执合上会典,把书推到案角,“昨夜,王恪一个御史,用不着让长随连夜出城。”

李德全没接话。金允执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几个小太监在扫落叶,扫帚刮着砖地,一下一下的。

“王恪这道疏,通政司谁经的手?”金允执没有回头。

“回陛下,是通政使司的右参议,姓孙。”李德全答道。

“姓孙的。查一查,他和慈明宫有没有来往。”

“是。”李德全顿了顿,“陛下,还有一事。今早常朝散了之后,礼部那边接到慈明宫的口谕,说是崔淑妃的封典,太后已吩咐礼部从速议定,不必拖延。”

金允执的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动了一下。窗台上有一层薄灰,他按下去,灰上留了一个印子。

“从速。” 他念着这两个字, “太后比朕还急。”

李德全伏在地上,没应声。

金允执回到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纸团在炭火中蜷起来,变黑,最后烧成了一小片灰烬。

傍晚,东宫偏殿。金玄晖坐在窗下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孝经,但他没有看。

窗外有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了几句,但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崔淑妃”“封典”“太后”几个词。

他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两个宫人站在廊子拐角处,背对着他。他把孝经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那两个宫人看见他,立刻噤了声,行过礼,匆匆走了。

金玄晖没动。他看着她们走远,然后慢慢回到书案前坐下,重新翻开孝经,翻到“事君”那一章。他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殿外有脚步声,很轻。

“殿下。” 是看殿嬷嬷的声音。

“进来。”

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案角。她看了看金玄晖面前的孝经,又看了看他的脸,什么也没问。

“殿下,该用晚膳了。”

“知道了。” 金玄晖应了一声,没动。

嬷嬷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又静下来。金玄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搁下,用袖子把那两个字盖住了。

窗外起了风,檐下的铁马轻轻敲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入夜,城东,周府。周文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靖平纪闻的手稿。已经写到第三卷了,密密麻麻的小楷,每一页都改过好几遍。他翻到新写的一章,读了两行,又搁下了。

外头有人敲门。三声,不轻不重。他起身开了门,郑怀忠站在外头,穿着便服,身后没有跟人。

“王恪的事,听说了?” 郑怀忠进门就问。

“知道了。他上疏了。”

“上疏之前,没告诉我。”

周文渊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郑怀忠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子的布面,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太后把崔氏封典的事推给礼部了。礼部那边,赵承嗣不敢真议。周文渊,你说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不怕。王恪这一疏,打草惊蛇了。”

郑怀忠没有喝茶。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

“那怎么办?”

周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后头,把靖平纪闻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句话。那句话是他今天下午刚写的,墨还没干透。

“上疏会被烧掉。我们要写一部烧不完的书。”

郑怀忠看了那行字,很久没有出声。窗外风大了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蹭着墙,沙沙地响。周文渊把稿子合上,收进匣子,上了锁。

“告诉王恪,从今天起,他上疏,我们抄。”

郑怀忠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那本书,你打算传到什么时候?”

周文渊看着窗外,“传到有人看为止。”

慈明宫。灯点到后半夜。萧宴把当天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王恪上疏,礼部议封典,皇帝不表态。

她靠在椅上,闭着眼,苏嬷嬷跪在下头,等了很久,才听到她开口。

“苏嬷嬷。”

“奴婢在。”

“你说王恪这疏,皇帝事先知不知道?”

苏嬷嬷想了想,“回太后,看今日常朝,陛下当众令王恪再说一遍,倒像是早就知道了。”

萧宴睁开眼,“他知道。他知道却没有拦,他想看哀家怎么接。”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那就接给他看。崔氏的封典,让礼部议,议完了报上来,哀家批。一个字不用改,他议什么,就批什么。”

苏嬷嬷愣了一下。

“太后,若是礼部议出个低等的封号……”

“低等就低等。崔氏不过是个摆设。哀家要的,是让皇帝看清楚,这个后宫里的事,轮不到他来管。”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几棵松树在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看不清枝,也看不清叶。风吹过去,树身还是纹丝不动。

“他以为他在查哀家。他不知道,哀家也在看他。”

她转过身来。“传曹如海。”

苏嬷嬷应声出去,不多时,曹如海进来,跪在地上。

“你去查一个人,通政司右参议,姓孙的。查他这半年来和谁来往,收过谁的银子,替谁敌国疏。”

“奴才遵旨。”

“还有,查查他在外头有没有宅子,若有,看住。”

曹如海应了声,退出去。殿里又剩下萧宴一个人,她坐回椅上,拿起案上那盏凉了的茶,握在手里,没有喝。

窗外还在刮风,但小了不少。她把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半块玉佩,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袖子。

“天快亮了。”她说。

殿外的更鼓敲了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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