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日光灯按时熄灭了——天亮了的信号。然后广播响了：

“所有囚犯，早餐时间。所有囚犯，早餐时间。”

和昨天一样的流程。狱警推着手推车经过每一间牢房，发放早餐。今天的早餐和昨天一样——冷面包、草莓果酱、温水。但沈陌注意到，面包的包装袋是用回形针封口的——和陆鸣说的一样。昨天他的面包没有包装袋，但今天有了。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掰直，弯成L形。一个小工具。他把它藏在枕头下面，和钥匙放在一起。

早餐后，广播再次响起：

“所有囚犯，放风时间。所有囚犯，放风时间。”

沈陌走出牢房——这次他的脚镣是锁着的，但回形针可以打开它。他决定在放风时间戴着脚镣——不引起狱警的注意。他用回形针把脚镣的锁扣拨到了“解锁”位置，但脚镣还戴在脚踝上，看起来是锁着的。如果需要快速移动，他可以随时把它取下来。

他跟着队伍走到一楼，通过铁门，进入操场。

今天的操场和昨天一样——灰色的沥青地面，高耸的围墙，螺旋状的刺网。但人数不同了——昨天是六十四个人，今天少了几个。沈陌快速数了一下——大约六十个。有四个人不在了。他们去了哪里？是被转移了？还是——

他不想猜测第二种可能。

陆鸣已经在操场上了。他站在昨天同样的位置——东南角，背对着墙。沈陌走过去。

“今天我们需要找到12区块的玩家。”沈陌说。

“我知道。”陆鸣说，“我已经找到了几个。”

他指了指操场北边的一群人——大约七八个人，穿着各种颜色的连体服，围坐在一起。他们的姿态和其他的囚犯不同——不是麻木的、顺从的，而是积极的、交谈的、交换信息的。玩家。

“他们在交换金属片的信息。”陆鸣说，“12区块的钥匙位置还没有人找到。我们需要加入他们。”

沈陌和陆鸣走向那群人。当他们走近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连体服的男人抬起头来。他大约三十岁，圆脸，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很厚，在阳光下反着光。

“新来的？”他问。

“07区块。”沈陌说。

“07区块的钥匙你们找到了吗？”蓝色连体服的男人问。他的语气很直接，没有客套——在悬赏游戏里，客套是浪费时间。

“找到了。”沈陌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在哪里？”蓝色连体服的男人问。

“地下室，机械室。”沈陌说，“我可以告诉你们具体的位置。但我需要你们的信息作为交换。”

“什么信息？”

“12区块的金属片信息。所有的。我需要用它们来解码12区块钥匙的位置。”

蓝色连体服的男人和其他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叫何远，12区块的。”他说，“我们有9个人，收集到了12区块的12个金属片信息。还有4个没有找到——那4个囚犯今天没有来放风。”

“为什么没有来？”沈陌问。

何远的脸色暗了一下。“不知道。可能被转移了，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把你们有的信息告诉我。”沈陌说。

何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不是现实世界带来的，是在副本里找到的？沈陌注意到笔记本的封面是灰色的，很薄，像是从某个地方撕下来的纸钉在一起的。

何远翻开笔记本，开始念。沈陌把每一个信息都记在脑子里。

12区块的金属片信息（部分）：

1201: “钥匙在声音最安静的地方。但最安静的声音往往来自最响的人。”——和0703的信息几乎相反。

1203: “凌晨三点的钟声不是结束，是开始。钟声结束的时候，门才会真正打开。”

1205: “黑暗是敌人。在黑暗中，你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看着你。”

1207: “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扇门。但只有那些愿意抬头的人才能看到门。”

1208: “自由不是走出监狱。自由是走进你自己。”

1209: “钥匙在最低的地方。但最低的地方不是地下——是天空。”

1210: “不要相信你的手。手会骗你。眼睛不会。”

1212: “当所有的灯都亮着的时候，唯一暗着的东西就是你要找的。”

1213: “钥匙在你最想去的地方。那个地方你每天都在梦想，但从来没有到过。”

1214: “铁窗的钥匙不是金属做的。它是由希望和绝望熔铸而成的。”

1215: “在光明中，跟着影子走。影子会带你到想去的地方。”

1216: “最后一道门需要钥匙。但那枚钥匙不在任何人的手里。”

沈陌把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排列出来。和07区块的信息相比，12区块的信息有很多“镜像”关系——0703说“声音最响的地方”，1201说“声音最安静的地方”；0705说“黑暗是朋友”，1205说“黑暗是敌人”；0707说“走出你自己”，1208说“走进你自己”；0708说“最高的地方是地下”，1209说“最低的地方是天空”。

镜像。和镜中剧场一样的镜像。这个副本和镜中剧场可能有某种对称性——一个是关于自我认知的镜像，一个是关于自由与囚禁的镜像。

“你解码出什么了？”何远问。

沈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所有信息综合在一起，寻找共同指向的位置。

“声音最安静的地方”——监狱里最安静的地方是哪里？也许是图书馆？也许是停尸房？也许是某个被隔离的区域。

“最低的地方是天空”——矛盾，和0708一样的矛盾结构。“最低”和“天空”是相反的。也许“最低”不是物理高度，而是某种隐喻——比如“最低的优先级”？或者“最不被注意的地方”？“天空”可能是指高处——楼顶？

“钥匙在你最想去的地方”——监狱里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当然是出口。但钥匙不在出口——出口需要四枚钥匙才能打开。

“在光明中，跟着影子走”——和0705的“在黑暗中，跟着墙走”形成镜像。光明中的影子——也许是指在阳光下，影子指向的方向？或者是指某个物体的影子？

沈陌把所有线索综合起来，得出了一个可能的结论：

12区块的钥匙在楼顶。

“最低的地方是天空”——天空是高的，但“最低”可能是反讽——最不被注意的高处。“跟着影子走”——在阳光下，影子指向的方向可能是钥匙的方向。“钥匙在你最想去的地方”——最想去的地方是外面，楼顶是离外面最近的地方——虽然你不能从楼顶跳下去（有高压电网），但楼顶是唯一能看到外面的地方。

“你确定？”何远问。

“不确定。”沈陌说，“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07区块的钥匙在地下室——最低的地方。12区块的钥匙可能在最高的地方——楼顶。这是对称的。”

何远和其他人交换了眼神。

“楼顶怎么上去？”一个人问。

“需要楼梯。”另一个人说，“但通往楼顶的门应该是锁着的。”

“断电的时候，电子锁会失效。但机械锁需要钥匙。”沈陌说。

“所以我们需要先找到通往楼顶的门的位置，然后想办法打开它。”

“今晚断电的时候。”陆鸣说，“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去地下室——07区块的人知道路线——另一路去楼顶。”

“但楼顶的钥匙——”何远说。

“今晚的目标不是拿到钥匙。”沈陌说，“今晚的目标是找到通往楼顶的门，确认钥匙的位置。拿到钥匙需要另一个晚上。”

何远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今晚我们分头行动。”

他们商定了计划。放风时间结束后，各自回到牢房。凌晨三点断电，07区块的玩家——沈陌和陆鸣——负责带领12区块的玩家通过通道门进入12区块，然后找到通往楼顶的楼梯。确认钥匙的位置后，返回牢房。第二天晚上，再去取钥匙。

沈陌看了看天空。太阳在正南方向——正午了。放风时间还有大约三十分钟。

他走到操场的另一边，找到了一个12区块的玩家——一个穿着灰色连体服的年轻女人？不对，是男人？沈陌仔细看了看——是一个男人，但长得很清秀，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脸。他独自坐在墙根下，双手抱膝，和沈陌第一天看到的那个在发抖的年轻男人很像。

“你好。”沈陌说。

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很大，眼眶有些红。

“你是12区块的？”沈陌问。

男人点了点头。

“你找到金属片了吗？”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片——INMAT-1202。沈陌看了一眼背面的信息：

“铁窗不是墙，是时间。当你不再等待的时候，铁窗就会消失。”

1202的信息。之前何远的列表里没有1202——这个囚犯今天来了，但何远没有遇到他。

沈陌把信息记下来。“谢谢。”

他继续走。他需要找到更多的信息——不仅仅是钥匙的位置，还有典狱长的行动规律、狱警的巡逻路线、以及监狱的其他结构。

他走到了操场的正中央。典狱长——那个穿着白色连体服的男人——还站在那里，和昨天一样，一动不动。但他的头——

他的头转向了沈陌的方向。

和昨天一样。

沈陌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典狱长。典狱长的面孔是空白的——没有表情，没有眼神，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头确实在转向沈陌——不，是在追踪沈陌。每当沈陌移动，他的头就会微微转动，保持朝向。

他在跟踪沈陌。

沈陌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盯着典狱长的空白面孔，试图从中找到某种模式、某种规律、某种可以被理解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白。

沈陌转身走开了。他走回到陆鸣身边。

“典狱长在跟踪我。”他说。

陆鸣看了一眼典狱长的方向。“他也在跟踪我。”

“所有人？”

“可能。他可能在跟踪所有的玩家。或者——他在跟踪那些找到了钥匙的人。”

沈陌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今天他没有带钥匙出来，钥匙藏在枕头下面。但典狱长怎么知道谁找到了钥匙？也许他有某种感知能力——也许他能感觉到钥匙的存在。也许钥匙本身就是一个信标，在向典狱长发送信号。

“我们需要把钥匙藏好。”沈陌说，“不能带在身上。”

“我知道。”陆鸣说，“我把钥匙藏在牢房的马桶水箱里。金属会屏蔽信号吗？”

“不知道。但总比放在口袋里好。”

放风时间结束了。铃声响起，囚犯们开始向操场入口移动。沈陌和陆鸣跟着人群走回走廊。

在排队的时候，沈陌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典狱长还站在那里，白色的连体服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头转向了沈陌的方向。

沈陌转回头，走进了走廊。

铁门在他身后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