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十人九死- 圆桌

沈陌恢复意识的时候,闻到了木头和蜡的气味。

他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睁眼——是感受身体的状态。他坐着,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硬靠背,没有扶手。他的背靠在靠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像是被人摆放好的。

他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墙壁是深色的木头,嵌着暗红色的壁板,壁板上有金色的线条——繁复的、巴洛克式的花纹。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但灯没有亮——光源来自墙壁上的壁灯,每一盏都发出暗黄色的、摇曳的光,像是蜡烛。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在圆形房间的正对面,一扇深色的、厚重的木门,关着。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圆桌。很大的圆桌,深色的木头,表面打了一层厚厚的蜡,在壁灯的光线下反着暗黄色的光。圆桌周围有十把椅子——和沈陌坐着的椅子一样,木头的,硬靠背,没有扶手。每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陌快速数了一下。加上他自己——十个人。六男四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穿着各异——有人穿着睡衣,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运动服,有人穿着手术服——被拉入副本的时候,他们正在做不同的事情。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恐惧。困惑。茫然。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无声地哭泣,有人在东张西望,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只有一个人是平静的。

裴烬。

他坐在沈陌的左手边,隔了一个座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露出很短的黑发。他的脸色比在讣告馆里好了一些——嘴唇不再是青灰色的,有了淡淡的血色。他的眼睛——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沈陌。嘴角微微上扬,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陌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他低下头,看着圆桌的表面。桌面上有东西——十张卡片,每张卡片放在一把椅子的正前方。卡片是白色的,很厚,像是高质量的卡纸。每张卡片上写着不同的字。

沈陌拿起自己面前的卡片。上面写着:

“玩家编号:07”

“玩家姓名:沈陌”

“身份:数学家”

“技能:无”

然后是几行小字:

“欢迎来到第五副本:十人九死。”

“规则如下——”

“第一,你们十个人被关在这个房间里。圆桌的中央有一枚骰子。每隔一个小时,你们需要投掷一次骰子。骰子显示的数字,就是本轮的‘死亡数字’。”

“第二,每轮投掷结束后,你们需要投票选出一名玩家,将其‘处决’。被处决的玩家会立刻死亡。”

“第三,如果被处决的玩家的编号与骰子数字相同——本轮无人死亡。如果不同——被处决的玩家死亡。”

“第四,游戏持续十轮。十轮结束后,如果还有玩家存活——所有存活玩家通关。”

“第五,如果中途出现平局——所有平局玩家进入‘生死对决’。生死对决中,玩家需要互相陈述自己应该活下去的理由,然后再次投票。如果再次平局——所有平局玩家全部处决。”

“第六,副本中的死亡是真实的死亡。”

沈陌读完最后一行字,把卡片放在桌上。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规则的核心是一个投票处决机制——每个小时投一次骰子,然后投票处决一个人。如果处决的人的编号和骰子数字相同,这个人就不会死——但规则说的是“本轮无人死亡”,不是“被处决的人不死”。所以如果投票处决了一个编号和骰子数字相同的人,这一轮就没有人死。如果投票处决了一个编号不同的人,那个人就死了。

十轮。十个人。如果每一轮都投票处决一个编号和骰子数字不同的人——十轮之后,十个人全部死亡。如果每一轮都投票处决一个编号和骰子数字相同的人——十轮之后,十个人全部存活。

但骰子数字是随机的。玩家不能控制骰子——他们只能控制投票。而投票需要十个人中的多数同意——在这个房间里,十个人,多数是六票。六个人同意处决一个人,那个人就被处决。

这意味着——每一轮,六个人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被选中的那个人,如果他的编号恰好等于骰子数字,他就活;如果不等,他就死。

沈陌抬起头,看着圆桌周围的九个人。他们的表情在变化——从恐惧变成了算计。每个人都在读规则,每个人都在计算,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我怎样才能活下去?

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最先开口了。她大约二十五岁,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她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杀人游戏。我们要投票杀一个人。”

“不是杀人。”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说,他的声音很稳,有一种职场上训练出来的、刻意的平静。“是投票处决。这是游戏规则。如果不遵守规则,也许所有人都会死。”

“但规则没有说不投票的后果。”另一个声音说。是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短发,看起来很精神。“规则只说了‘每隔一个小时投一次骰子,然后投票选出一名玩家’。如果没有达成投票——如果所有人都弃权——会发生什么?”

沉默。没有人知道答案。

“不会发生。”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沈陌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有一种精明的、算计的光。“规则说‘需要投票选出一名玩家’。这是强制性的。如果不投票——也许所有人都被处决。或者游戏不会进入下一轮。不管怎样,不投票不是选项。”

“你怎么知道?”睡衣女人问。

“因为我经历过类似的副本。”灰夹克男人说,“在那些副本里,不遵守规则的后果比遵守规则更严重。所以——我们只能投票。”

“投票选谁?”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女人问。她大约四十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医生或研究人员。她的声音很冷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十个人,每个人都不想死。每个人都会投票给别人。这是囚徒困境。”

“不完全是囚徒困境。”另一个声音说。是一个穿着牛仔夹克的年轻女人,短发,圆脸,看起来很干练。“囚徒困境是两个人之间的博弈。我们是十个人。而且我们有信息——骰子数字。如果我们能预测骰子数字,就可以投票给那个编号的人,让他活下来,同时也不会有任何人死。”

“骰子数字是随机的。”西装男人说,“无法预测。”

“不一定。”沈陌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他。

沈陌看着圆桌中央的那枚骰子。它很大——大约五厘米见方,白色的,每个面上刻着黑色的数字。1,2,3,4,5,6。它静静地躺在圆桌的正中央,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骰子不是物理骰子。”沈陌说,“它是副本的一部分。它的结果不是随机的——是规则的。规则说‘骰子显示的数字,就是本轮的死亡数字’。如果结果是随机的,那么存活概率就是每轮六分之一——十轮之后,存活的概率是(1/6)^10,几乎为零。这个副本就不叫‘十人九死’了——它叫‘十人十死’。但副本的名字是‘十人九死’——这意味着在正常玩法下,十个人里应该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所以骰子不是随机的——它是有规律的。”

“什么规律?”灰夹克男人问。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找。第一轮的骰子数字——我们投出来之后,记录下来。然后第二轮的,第三轮的。也许它会重复某种模式——比如1,2,3,4,5,6,1,2,3,4——或者斐波那契数列——或者和投票结果有关。在任何情况下,它不是随机的。”

“但第一轮我们不知道数字。”牛仔夹克女人说,“我们只能瞎投。”

“不。第一轮我们可以投一个策略性的票——比如投票给一个人,然后看骰子结果。如果骰子结果正好是那个人的编号,我们就知道骰子不是随机的——它在响应我们的投票。如果骰子结果不是那个人的编号,我们就知道骰子是独立的——但独立不意味着随机,它可能有自己的规律。”

“你说得太复杂了。”睡衣女人说,“你就告诉我们,第一轮投谁?”

沈陌沉默了一下。他看了看圆桌上的卡片——每张卡片上都写着玩家的编号和姓名。他快速扫了一遍:

01号,王建国,身份:退休教师

02号,李秀英,身份:家庭主妇

03号,张伟,身份:程序员

04号,陈丽华,身份:医生

05号,刘强,身份:健身教练

06号,赵小曼,身份:大学生

07号,沈陌,身份:数学家

08号,裴烬,身份:无

09号,孙德明,身份:商人

10号,周芳,身份:律师

裴烬的身份是“无”。沈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其他人的身份都是真实的职业或社会角色,只有裴烬是“无”。也许是因为裴烬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已经被游戏抹除了——他“卡”在游戏里太久了,现实世界已经不再认可他的存在。

“第一轮,我们投票给08号。”沈陌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裴烬。

裴烬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着沈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沈陌不太确定的东西。也许是认可——沈陌选择了他作为测试对象。也许是因为裴烬是唯一一个沈陌可以测试的人——其他人都是陌生人,测试一个陌生人会制造敌人,而测试裴烬不会。

“为什么是08号?”西装男人——09号孙德明——问。

“因为08号是唯一一个身份为‘无’的人。”沈陌说,“他的身份最特殊。如果骰子对投票有响应,也许它会响应特殊的人。”

“但万一骰子数字不是08,他就死了。”医生——04号陈丽华——说。她的声音很冷静,但她的眼睛在看着裴烬,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

“他不会死。”沈陌说,“规则说——如果被处决的玩家的编号与骰子数字相同,本轮无人死亡。如果不同,被处决的玩家死亡。所以如果骰子数字不是08,他就死了。但我们需要测试。不测试,我们就永远不知道骰子的规律。不知道规律,十轮之后,所有人都得死。”

“那是他的命。”商人——09号孙德明——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冷酷的、务实的计算。“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牺牲一个人是可以接受的。”

“谁说你是大多数?”牛仔夹克女人——10号周芳,律师——说。她的声音很尖锐。“如果下一轮投票选你呢?”

“我同意。”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开口了。03号张伟,程序员。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印有“Hello World”的T恤。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们需要数据。第一轮的数据最重要。我同意投票给08号。”

“我也同意。”健身教练——05号刘强——说。他的声音很大,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但我不喜欢这个游戏。杀人游戏。不管怎么玩,都是在杀人。”

“这不是杀人。”退休教师——01号王建国——说。他的声音苍老但温和。“这是游戏规则。我们不杀人——是游戏杀人。我们只是在遵守规则。”

“但规则是我们投票选谁。”家庭主妇——02号李秀英——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哀求的意味。“如果我们投票选一个编号和骰子相同的人,那个人就不会死。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让所有人都活着?”

“不能。”沈陌说,“因为骰子数字是1到6。我们有十个人,编号1到10。骰子只有6个面——它永远不会显示7,8,9,10。所以7,8,9,10号玩家永远不可能被骰子救下。如果他们被投票选中,他们一定会死。”

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沈陌。然后他们看着裴烬——08号。

裴烬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沈陌一样端正。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所以7,8,9,10号是必死的。”孙德明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因为他是09号,也是必死的之一。

不,他不是如释重负——他是恐惧。沈陌看到了。孙德明的眼睛在快速地眨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他在计算。他在计算自己的存活概率。

“不一定。”沈陌说,“如果我们找到骰子的规律,也许我们可以控制骰子结果。如果骰子可以显示7,8,9,10——也许骰子不是普通的骰子。也许它有一个隐藏的面。”

“什么隐藏的面?”陈丽华问。

“不知道。但我们需要数据。第一轮,投票给08号。”

投票开始了。规则说,每轮投票需要玩家口头宣布自己的选择,然后由多数决定。没有人监督,没有人计数——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每一个人的选择。

沈陌:“08号。”

裴烬:“08号。”

孙德明:“08号。”

周芳:“08号。”

张伟:“08号。”

刘强:“08号。”

王建国:“08号。”

李秀英:“08号。”

陈丽华:“08号。”

赵小曼——06号,大学生——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她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她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她看着沈陌,又看着裴烬,嘴唇在发抖。

“我……我不能……”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你必须选。”孙德明说,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这是投票。所有人都得选。”

“但我不能投票杀人……”赵小曼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是在杀人。”王建国的声音很温和。“你是在遵守规则。如果不投票,也许所有人都会死。你不希望那样,对吧?”

赵小曼摇了摇头。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08号。”

八票。沈陌、裴烬、孙德明、周芳、张伟、刘强、王建国、李秀英、陈丽华、赵小曼——十个人,十票,全部投给了08号。

沈陌看着裴烬。裴烬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暗黄色的灯光中相遇。裴烬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做。

然后裴烬伸出手,拿起了圆桌中央的骰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骰子是白色的,在暗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裴烬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把骰子放在掌心里,晃了晃——骰子在掌心里滚动,发出轻微的、干燥的声响。然后他把骰子扔在了圆桌上。

骰子在桌面上旋转。白色的,黑色的数字在旋转中变成模糊的线条。然后它慢下来——慢下来——停住了。

朝上的那一面——

沈陌的呼吸停住了。

骰子显示的是——

08。

第八面。骰子有八面。

不是普通的六面骰子——是八面骰子。在圆桌的暗黄色灯光下,沈陌看到了。骰子的每一个面都是等边三角形,拼在一起形成一个正八面体。1,2,3,4,5,6,7,8。八个数字,刻在八个面上。

08号。裴烬的编号。骰子显示了08。

规则说,如果被处决的玩家的编号与骰子数字相同——本轮无人死亡。

裴烬没有死。本轮没有人死。

沈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更混乱的情绪。他的计算是对的——骰子不是随机的,它在响应投票。他投票给08号,骰子显示了08号。但这是怎么做到的?骰子是被谁控制的?是副本本身?还是——

沈陌看着裴烬。裴烬把骰子放回圆桌中央,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嘴角微微上扬,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认可——是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东西。像是他在说——你看,我说过,我会是你的选项。

“08号。”孙德明的声音在发抖。“骰子是08号。没有人死。”

“骰子是八面的。”陈丽华说,“不是六面的。所以7,8,9,10号不是必死的——骰子有8,但没有9和10。9号和10号还是必死的。”

“我是09号。”孙德明的脸色变了。“我是09号。如果投票给我,骰子永远不会显示09——我一定会死。”

“我也是10号。”周芳的声音很冷静,但沈陌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和孙德明一样的、无意识的焦虑动作。

“所以9号和10号是必死的。”刘强说。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愤怒的、不平的语调。“这不公平。为什么我们是9号和10号?”

“因为编号是随机的。”沈陌说,“没有任何人的编号比别人的更差或更好。只是概率。”

“你说得轻松。”孙德明的声音变得尖锐。“你是07号。骰子有7。你不是必死的。”

“我不是说轻松。”沈陌的声音没有变化。“我在陈述事实。如果你想要情绪支持,找别人。”

孙德明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沈陌没有看他。他看着圆桌上的骰子。正八面体,在暗黄色的灯光下投下复杂的影子。骰子显示了08——但08已经被“使用”了。下一轮的骰子会显示什么?会不会重复?会不会有规律?

他在笔记本上——不,他没有笔记本。副本里不能带任何东西。他只能用大脑记录。

第一轮:投票给08号,骰子显示08号,无人死亡。

他需要更多的数据。

“第二轮什么时候开始?”赵小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陌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壁灯。灯光没有变化——没有变暗,没有闪烁。没有时钟,没有计时器。但他能感觉到——一个小时,在副本里,一个小时就像一节课。他会知道的。

“大约五十分钟后。”他说,“我们需要为第二轮做准备。”

“准备什么?”李秀英问。

“准备投票。第二轮,我们需要投票给另一个人——也许是09号,也许是10号,也许是01号。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来找出骰子的规律。”

“但万一骰子不响应投票呢?”张伟说,“第一轮可能是巧合。也许骰子只是随机显示了08——正好和我们投票的对象相同。”

“概率。”沈陌说,“八面骰子随机显示08的概率是1/8。不是不可能,但可能性较低。更合理的解释是——骰子在响应投票。”

“怎么响应?”陈丽华问,“骰子没有大脑,没有传感器,没有任何物理机制来感知我们的投票。”

“这是副本。”沈陌说,“不需要物理机制。这是规则——骰子显示的数字等于被投票选中的玩家的编号。这是规则的一部分,只是没有写在卡片上。”

“如果是这样,那游戏就太简单了。”周芳说,“每轮我们投票给一个人,骰子显示那个人的编号,没有人死。十轮之后,所有人都活着。”

“不。”沈陌说,“因为骰子只有1到8。9号和10号不在骰子上。如果我们投票给9号或10号,骰子无法显示9或10——它只能显示1到8。所以它不会响应——它会显示一个随机的数字,或者一个固定的数字,或者某种规律的数字。不管怎样,投票给9号或10号的人,一定会死。”

“所以9号和10号不能成为投票对象。”孙德明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如果我们永远不投票给9号和10号,他们就不会被处决——因为没有人投票给他们,他们就不会被选中。规则说‘投票选出一名玩家’——没有被投票的人不会被处决。所以9号和10号是安全的——只要没有人投票给他们。”

“对。”沈陌说,“但问题是——每一轮必须投票给一个人。不能弃权,不能投给‘无人’。十轮,十个人,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投票。9号和10号不可能被骰子救下——但如果没有人投票给他们,他们就不会被处决。所以我们需要确保——在十轮中,没有人投票给9号和10号。”

“那投票给谁?”刘强问,“投票给1到8号?但1到8号被投票后,骰子会显示他们的编号——他们不会死。所以1到8号是安全的。9号和10号也是安全的——只要没有人投票给他们。所有人都安全。”

“对。”沈陌说,“如果骰子总是响应投票,显示被投票人的编号——那么所有人都是安全的。我们只需要每轮投票给一个1到8号的人,骰子显示他的编号,没有人死。十轮之后,十个人全部存活。”

“那为什么副本叫‘十人九死’?”张伟问。

沉默。

沈陌看着圆桌上的骰子。正八面体,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它的每一个面都是等边三角形,每一个数字都刻在正中央。它看起来无害——只是一个骰子。但它是一个杀人的骰子。它的名字叫“十人九死”。

“因为不会这么简单。”沈陌说,“副本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就找到生路。一定有陷阱。”

“什么陷阱?”王建国问。

“不知道。但我们需要找。”

沈陌看着圆桌周围的九个人。他们的表情在变化——恐惧在消退,希望在生长。沈陌的话给了他们希望——也许所有人都能活着。也许“十人九死”只是一个吓人的名字,真正的生路很简单——只需要每轮投票给1到8号的人,骰子就会救他们。

但沈陌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在幽灵巴士里,规则说“每站必须下一个人”——但真正的生路不在规则里,在裂缝里。在镜中剧场里,规则说“找到真正的自己”——但真正的自己不在镜子里,在这一边。在铁窗监狱里,规则说“钥匙在区块里”——但真正的出口不需要钥匙。在讣告馆里,规则说“不要抬头”——但真正的生路是低头。

规则不是生路。规则是陷阱。生路在规则之外。

所以十人九死的生路不在“每轮投票给1到8号的人”——那太简单了。陷阱一定藏在某个地方。也许骰子不会永远响应投票——也许它会在某轮突然不响应,杀死被投票的人。也许投票本身有隐藏的代价——每投一次票,就会消耗某种资源。也许——

沈陌的头疼了起来。不是偏头痛——是信息过载。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太多的变量,太多的可能性,太多的未知。他需要休息。他需要数据。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壁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暗红色的、温暖的黑暗。他听到了其他人的呼吸声——有些人急促,有些人缓慢,有些人均匀。他听到了裴烬的呼吸声——在他的左手边,隔了一个座位。均匀的,缓慢的,每分钟大约十二次。和他在讣告馆四层冥想时的心率一样慢。

裴烬也在冥想。在这个十人九死的房间里,在所有人都恐惧、焦虑、算计的时候,裴烬在冥想。他把自己从房间里抽离出来,放在一个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没有算计的空间里。

沈陌也试着做同样的事。他把大脑变成一个空房间——没有骰子,没有投票,没有死亡数字。只有四面白墙。所有的念头都是访客,来了就走,不留痕迹。

恐惧来了。他让它走。焦虑来了。他让它走。对裴烬的疑问来了。他让它走。

房间空了。

沈陌在空房间里待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从房间外面透过厚厚的水泥墙传来的。不是壁灯的嗡嗡声,不是其他人的呼吸声——是一个人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很清晰。

“第二轮开始了。”

他睁开眼睛。壁灯的光没有变化——还是暗黄色的,摇曳的。但房间里的人在动——他们在看着圆桌中央的骰子。骰子还在那里,但它的位置变了——它从圆桌的正中央移动到了边缘,靠近孙德明的位置。

“谁动过骰子?”孙德明的声音有些尖。

没有人回答。

“我动过。”裴烬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我想看看它是不是普通的骰子。它很轻,像是塑料的。每个面的重量相同——没有作弊。但它的表面有一种温度——不是室温,是体温。三十六度左右。它是有生命的。”

所有人都看着骰子。白色的,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它看起来和普通的骰子没有区别。但裴烬说它是有生命的——它有心跳吗?有呼吸吗?有恐惧吗?

“第二轮投票开始。”沈陌说,“这次,我们投票给01号。”

“为什么是01号?”王建国问。他是01号。

“因为我们需要测试骰子是否会重复响应。第一轮它响应了08号。第二轮如果它响应01号,说明骰子在响应任何1到8号。如果它不响应——说明它有别的规律。”

“但如果它不响应,01号就死了。”王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陌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是。”沈陌说,“所以我们需要你同意。”

王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变成了银灰色。他看起来像一个老人——一个不应该在这个房间里、不应该在这个游戏里的老人。

“我同意。”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李秀英问,声音里带着不解。“你会死的。”

“也许不会。”王建国说,“也许骰子会响应。就算不会——我也活了六十八年了。我教了四十年的书,送走了几千个学生。我的人生没有遗憾。但你们——你们还年轻。你们应该活着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沈陌看着王建国——这个退休教师,这个六十八岁的老人。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像两颗温暖的星星。

“投票开始。”沈陌说。

沈陌:“01号。”

裴烬:“01号。”

孙德明:“01号。”

周芳:“01号。”

张伟:“01号。”

刘强:“01号。”

王建国:“01号。”

李秀英:“01号。”

陈丽华:“01号。”

赵小曼:“01号。”

十票,全部投给01号。

王建国拿起了骰子。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年龄。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发黄,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他把骰子放在掌心里,晃了晃——骰子在掌心里滚动,发出轻微的、干燥的声响。然后他把骰子扔在了圆桌上。

骰子旋转。白色的,黑色的数字在旋转中变成模糊的线条。它慢下来——慢下来——停住了。

朝上的那一面——

01。

骰子显示了01。

王建国没有死。本轮没有人死。

“它响应了。”张伟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兴奋。“它响应了01号。它响应了所有1到8号。所以只要我们不投票给9号和10号,所有人都安全!”

“对。”刘强说,“我们只需要每轮投票给1到8号的人。十轮之后,所有人都活着。”

“但谁来决定每轮投给谁?”周芳问。“十轮,十个玩家。1到8号有八个人,9号和10号有两个人。我们需要在十轮中分配投票对象——每轮一个人,不能重复。因为如果重复投票给同一个人,骰子会响应——他不会死——但其他人可能会在后面的轮次中被投票。我们需要一个顺序。”

“顺序不重要。”沈陌说,“重要的是——我们每轮投票给一个1到8号的人。十轮,十个人,但只有八个1到8号的人。所以有两个人永远不会被投票——9号和10号。他们不会被投票,就不会被处决。但1到8号的人会被投票——每人至少一次。有些人可能被投票多次——但被投票多次也没关系,因为骰子会响应,他们不会死。”

“所以所有人都安全。”张伟说,“所有人都活着。十人九死——骗人的。所有人都能活着。”

沈陌没有回答。他看着圆桌上的骰子。白色的,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它看起来无害。但它叫“十人九死”。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它是规则的一部分。它是真相的一部分。

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模糊的不安。像是有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他感觉到了疼痛,但找不到刺的位置。

第二轮结束了。还有八轮。八个小时——也许更少,因为副本里的时间不是均匀的。窗口在缩短,副本内的时间在加速。也许八个小时在现实世界里只有几分钟,但在副本里,八个小时就是八个小时——足够让恐惧发酵,足够让信任崩塌,足够让十个人变成九个人,九个人变成八个人,八个人变成——

沈陌强迫自己停止这个思路。他需要保持冷静。他需要观察。他需要找到那根刺。

他看着圆桌周围的九个人。他们的表情在变化——从恐惧变成了希望,从希望变成了轻松,从轻松变成了——沈陌看到了——算计。

孙德明的眼睛在快速地眨动。他在计算。他在计算自己的存活概率——09号,不会被投票,不会被处决,安全。但安全是不够的。在十人九死的房间里,安全是暂时的。因为规则没有说“不能投票给同一个人两次”。如果有人在后面的轮次中改变主意,投票给9号或10号——他们就死了。

沈陌看到了那根刺。

信任。

十人九死的真正陷阱不是骰子——是信任。十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恐惧,自己的**,自己的计算。现在,所有人都同意投票给1到8号的人——但谁能保证在后面的轮次中,没有人会改变主意?如果有人害怕自己会被投票,他可能会先下手为强——投票给别人,制造混乱,在混乱中保护自己。

沈陌在幽灵巴士里学到了——在悬赏游戏里,最大的威胁不是副本本身,是其他玩家。在幽灵巴士里,是“有一个人不是玩家”的猜疑。在镜中剧场里,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的诱惑。在铁窗监狱里,是“只有一个人能出去”的竞争。在这里——是“所有人都安全”的幻觉。

当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是安全的时候,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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