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大厅的尽头是一扇门。

金色的，很大的，有雕刻的花纹——水果，面包，烤肉，酒杯，奶酪，蜂蜜。和墙壁上的浮雕一样。门把手是铜的，很亮，像新的一样。门框上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沈陌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中自动聚焦了——这是副本的规则，它想让你看到的时候，你一定会看到。那行字写着：“当你打开这扇门的时候，你会失去最后一样东西。你最舍不得失去的那样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沈陌站在门前，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没有碰它。他最舍不得失去的东西是什么？是母亲的脸？是裴烬的声音？是方远的信任？是陆鸣的奔跑？是他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那是什么，他都会失去它。暴食副本的最后一口，不是食物，是记忆。最珍贵的记忆。最舍不得失去的记忆。他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门把手。门把手是温暖的——像活人的体温。三十六度。他转动了它。咔哒。门开了。

门后是黑暗。不是地下室的黑暗——是另一种黑暗。温暖的，柔软的，像母亲的子宫，像被窝的深处，像闭上眼睛时看到的橘红色的光晕。沈陌走了进去。黑暗吞没了他，不是暴力的吞噬，是温柔的包裹，像水包裹着鱼，像风包裹着树叶，像夜晚包裹着沉睡的城市。他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是坠落——是缓慢的、轻柔的、像羽毛一样飘落的下沉。周围有声音——不是心跳声，不是呼吸声，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声音。像潮水，像风，像雨，像雪，像岩浆在地底流动，像种子在土壤里发芽，像星星在宇宙中诞生。

当沈陌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不是盛宴大厅，不是地下室，不是娃娃屋——是一个很小的、很简单的房间。白色的墙壁，木地板，一扇窗户，窗外是蓝天和白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金色的、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有阳光晒过棉被的味道，有木头的香味，有书页的墨香。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布娃娃——红色的裙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书桌上有一个笔记本——和母亲的那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黑色的硬皮封面，边角被磨白了。椅子上放着一件灰色的围巾，起毛球的，洗过很多次，边缘发硬。是沈陌的围巾。他每天早上都围着它出门，每天晚上都把它挂在椅背上。它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这是副本的深处，是记忆的尽头，是暴食的核心。

沈陌走过去，拿起了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笔迹。娟秀的，微微向□□斜，每一个字都像一朵小花，安静地开在纸面上。

“沈陌，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打开了那扇门。你失去了你最舍不得失去的东西。你感觉到了吗？你的记忆里有一个空洞。不是之前那种被吃掉一块的感觉——是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像心脏被挖走了一样的空洞。你失去了什么？你不知道。因为你失去了它，所以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只知道有东西不见了。很重要的东西。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但它不见了。你甚至不记得它曾经存在过。”

沈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空洞。不是疼痛——是缺失。像牙齿掉了之后舌头总是去舔那个位置，他的意识总是去触碰那个空洞。有东西不在了。很重要的东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他记得母亲的脸，记得裴烬的声音，记得方远的信任，记得陆鸣的奔跑，记得自己的名字。所有的记忆都在。但空洞在。它在那里，在他意识的深处，像一个黑色的漩涡，缓慢地旋转，吞噬着他周围的思绪。

“那是暴食副本的最后一个陷阱。它让你失去你最舍不得失去的东西，然后让你忘记你失去了它。你以为你还拥有它。但你没有。它已经没了。被吃掉了。消化了。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陌的手指在发抖。他翻到了第二页。

“但你可以创造新的。记忆不是固体的，不是永恒的，不是不可替代的。记忆是流动的，是生长的，是可以重新长出来的。就像皮肤被割伤了会愈合，骨头折断了会长好，记忆消失了也会长出新的记忆。新的记忆不会和旧的一模一样——但新的记忆也是真实的。也是你的。也是你活着的证明。”

“第九个副本是‘审判’。你会面对你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罪。你会被审判。你需要为自己辩护。但辩护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你需要证明你值得活着，值得自由，值得爱。”

“我会在第十一个副本等你。不是娃娃屋，不是记忆，不是代码——是我。真正的我。我的灵魂。我的爱。”

“妈妈。”

沈陌读完了这段话，合上了笔记本。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蓝天和白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的，像母亲的手，像裴烬的手，像方远的手。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了那个空洞。它在他的意识深处，黑色的，旋转的，吞噬着一切靠近它的东西。他不会再去看它了。他接受了它。他接受了失去。他接受了遗忘。他接受了不完整。因为不完整是活着的证明。完整是死亡。只有死亡才是完整的。没有缺失，没有疼痛，没有遗憾。但他活着。所以他有缺失，有疼痛，有遗憾。他有空洞。他活着。

他睁开了眼睛。房间在消失。墙壁在变淡，地板在变透，窗户在变模糊。他站在白色的光中。温暖的光，明亮的光，像阳光一样的光。第八个副本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