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晚未减闷热。
武亦静在自己休息室冲完凉,换上便服收拾好东西,熄灯准备离开。
“怎么这么晚还要开会?”
“嗐,还不是因为那关系户,搞得我们白忙活一天,收工还收得这么晚!”
八方武馆的专属休息室都安装着两扇金属门,内门无窗隔音,外门有窗漏音。
武亦静的左手刚碰到外门门锁,一连串抱怨声就透过门上观察窗的缝隙飘逸进来,似有一群人正路过门外。
“完全浪得虚名,咱们导儿啥时候肯把人换掉啊,这多耽搁事!”
“就是,还影响我们休息。”
“但这家武馆里别的武师水平咋样我们也不清楚啊。”
“去问馆长呗。”
“真问了还换得了?!”
七嘴八舌一阵,一人忽然轻声提醒:“嘘,先看看地儿,别给人听见了。”
“谁知道她走了没啊,也收工半小时了。”
“还是小心点吧,那毕竟是关系户!”话音一落,只剩急促的脚步声还清晰可闻。
后台能够支撑自己为所欲为的“关系户”,才敢在别人非议自己时跳出去叫嚣。
武亦静没这个本事,全程都只能蹲着身子,缩在门边,避开那些试图透过圆窗向内窥探的视线。
《寻武》剧组通常都在走廊尽头最大的甲级演武场召开例会。
武亦静默数着外面那群人赶路的时间,直至确定门外无人,才起身解开门锁,望向走廊尽头。
甲级演武场果然亮亮堂堂,跟灯光昏黄的走廊形成鲜明对比。
倘若武亦静脸皮够厚,倒是可以装作闻讯而来,直接推门加入剧组人员的讨论之中。
但余光扫过贴在眼前的“武指休息室”门牌,她便默默叹了口气,收起钥匙,侧身迈向走廊的另一头。
八方武馆的正门连接着创视城南区的古馆支路。
路如其名,整片街区都分布着各式造型复古的主题会馆。
一地有一地的规矩,创视城是专为创造视听作品而修筑的圣城。
城中九成的主题会馆都用于拍摄,因此社会车辆通常都无法驶入这些会馆所在的街区。
而在创视城南区,超时拍摄还容易受到举报和监管。
眼下武亦静很是感激这些城规,不然她还没办法踩在支路仅有一车宽的仿古石板正中,毫无阻碍地眺望北面的辉煌夜景。
创视城依山而建。
南区位于山麓,亦是距离城市核心最遥远的外围地带。
地理位置往往决定着区域定位。
南区是创视城的外围,诸如武亦静这类在南区打拼的人马也是整个城市中最无足轻重的存在。
大多还在为生计烦恼,竭力维持身体状态的城市边缘人马都没那份享受丰富夜生活的闲心。
此时临近零点,北面三区各式主题街区依然灯火通明,为城市的夜景增光添彩。
南区的古馆路前后却人烟寥寥,各门各户都早已门窗紧闭。
唯有那些悬挂在各馆门檐下,融合路灯和监控功效的智能仿古灯笼仍在不辞辛劳地工作着。
每晚离开武馆,武亦静都会站在路中央向北远眺。
平时正常收工,路上不缺过客,她的视线顶多在北面金光最盛的山巅烛楼停驻片刻,便会收起思绪继续赶路。
但今日情况特殊,四近又别无二人。
她先立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又把双手抬至能够虚捧山巅烛楼的高度。
随即闭上双眼,启唇轻喃:“愿天召保佑我仕途顺遂,心想事成。”
身处寻常场地,掌心又空无一物,自然感应不到天召显灵的奇妙现象。
武亦静又重复喃语两遍,找足心理安慰,这才垂下双臂,睁开双眼,转身踏着灯影前行。
南区地势平坦。
古馆路支路众多,又因为要给各个剧组留出足够的拍摄空间而修得七拐八绕,但它的主路却是笔直的一条。
八方武馆所在的支路距离古馆主路仅有一百多米。
途中经过一家书法馆,再经过一家绘画馆,就能望到一个三岔口,自三岔口左转便正式进入主路。
武亦静在八方武馆待了将近五年,闭着眼都能画出这条路线图。
一路过来都没撞见别的人,她以为直到踏上主路都是如此。
但前方三岔口中央的石柱造型垃圾桶旁,却赫然站着两个正在吞云吐雾的人。
武亦静是习武之人,五感都堪称敏锐。
哪怕烟雾缭绕,她还是借着附近仿古灯笼投射下来的微弱灯光,辨出二人身份。
那是两个高壮男人,都穿着背心短裤,一个脸上有疤,一个顶上无毛。
武亦静叫不出二人姓名,但曾在今天拍摄现场见过这两张面孔,应是剧组专为这场打戏找来的群演。
两个群演半边身子分别靠在石柱左右,正面对面聊着天。
他俩暂时还没意识到有人靠近,武亦静本想礼貌地打声招呼,两人聊天的内容却先一步敲响她的耳鼓。
“呔——”不知先前聊到什么,站在左边的刀疤男突然往空中啐了一口唾沫。
“平白加班三个多小时,没加班费不说,折腾大半天居然一场戏都没顺利拍下来!
“老子明天说啥都不来了,浪费的时间都够我再跑一个剧组!”
“早跟你说了现在简氏不靠谱,你非要拉我来。”光头男夹着烟头往后微仰,躲开了对面飞溅来的唾沫星子。
“她们放着咱们这种货真价实的男子汉不用,反倒挑个虎背熊腰的‘煤炭女’戴头套假扮男人,结果不还是个绣花枕头。
“单这一场戏都整不好,啥武术指导啊,巫术还差不多!
“我看简氏就是忘不了她们早年发家的那点辉煌史,吃过一次女性当总裁的红利,就觉得能吃一辈子。
“但那两姐妹根本接不了简竞松的班,简之竹还不如趁早嫁给魏总,抱紧隔壁魏氏的大腿,免得哪天身败名裂掉出北区名门之列。”
“都在传魏总要跟单影后订婚呢,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那简之竹。”刀疤男喷出一串连珠炮,“但简之竹再差也是一个美女总裁,硬找肯定能找到对象。
“倒是给我们导戏的这个简之梅,一天到晚臭着一张脸,一看就没什么男人缘。
“莫不是以为每个男的都像她爸那么傻,甘愿当家庭煮夫还甘愿为爱殉情?
“任人方面也是好的不学非要学她那过劳死的妈,简直是开历史倒车!
“以前简之梅她妈不就老爱资助和提拔一些混子女人进城,后来她姐上任还不是老实解除了性别限制。
“感觉她姐就是看她不思进取,才把她打发到南区来拍短剧自嗨!
“偏偏人还轴得要命,一场戏拍不好就不让跳下一场,我最开始就是被媒体宣传的啥‘新人美’‘高潜力’给骗了,但新人班底就是新人班底,就她们这效率要怎么跟别的短剧大户竞争啊。”
光头男吐出一个烟圈:“那咱们更不能一直跟着她们胡闹,又浪费时间又没啥前途。
“反正咱俩居住证还有两三年才过期,经得起这一两次试错。
“等明儿睡醒咱们就去魏氏的剧组试一试,听说人家对咱们这种有肌肉有力量还有演技的男性群演都照顾着呢,哪像这边!”
刀疤男猛点头:“就这么办!”
从支路到主路的最后一段也是一条直线,有心站在石柱旁张望,一眼就能望到来人。
武亦静听出他俩贬损的对象包括自己,一时进退维谷——进则尴尬,退则绕远。
于是她只能僵在原地,默默祈祷这两个群演聊完闪人。
原本武亦静肤色黝黑,又穿着一身黑衣,一直借着夜色隐藏得挺好。
但左边那刀疤男情绪更为激动,说个话也一直比手划脚,刚回复完光头男,他就猛地吸掉手中的最后一口烟,侧着脑袋准备扔烟头。
烟气一散,视线一偏,正好瞥到武亦静躲在阴暗处的身影。
“哎哟我*!这谁呀!大晚上的杵那儿装鬼吓人!”
武亦静离这两个群演尚有二十来步的距离。
刀疤男受到惊吓,直接把手上烟头朝着武亦静的方向一掷,实际伤害为零,却颇具侮辱性。
武亦静除了担任《寻武》剧组的武术指导,还在剧中饰演着一个有几场重要打戏的配角。
由于角色需要,拍摄期间武亦静一直戴着一个寸头头套,跟她这会的形象有一些出入。
她装作没看到刀疤男的动作,挤着笑脸走到灯光下,好让那两个群演看清她的面容:“这么晚了,两位还没回去休息呢。”
搁创视城这种演艺人士高度集中的地方,武亦静的面容不算多有辨识度。
但她能够无缝融入夜色的黝黑皮肤和丝毫不输于这两个高壮男人的身高体型却让人过目难忘。
“哟,头套一摘差点认不出来了!”刀疤男发现来者是武亦静,转瞬抱臂而立,生怕气势落下风,“这不咱们剧组的武指导么!”
“咱俩为啥这个点都没回去休息,武指‘您’还不清楚么?”右边的光头男也站直身子,他反应不算激烈,说话的音量却抬高几分,像是生怕武亦静听不清一般,“莫非武指以为咱俩专门站这儿等‘您’切磋武艺不成?”
二人丝毫没有说闲话被当事人听见的窘迫,神情和语气都满是挑衅。
但他俩都默契地跟武亦静保持着安全距离,脚底都跟抹了胶水一样牢固,两双眼睛还时不时瞟过武亦静肌肉虬结的长腿和手臂。
武亦静能练成一身腱子肉离不开实战的帮助。
一年前她就已经打遍南区无敌手,即使今日拍摄现场发挥不佳,又是以寡敌众,她也不认为自己在武艺方面会输给面前这两个高壮男人。
只是私自斗殴会受到惩罚,影响自己在创视城的文明居住分,武亦静宁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神情未变,依旧表现得一团和气:“怎么会呢?我也只是路过,刚好碰到二位而已。”
“呸,把偷听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真是又虚伪又没素质!”刀疤男既不想借着台阶下,又没十足信心斗赢武亦静,只能梗着个脖子继续呛声。
一直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光头男见武亦静无意追究,果断丢掉手中烟头,再抬起一脚踩灭:“哥俩烟抽完了,就不陪武指在这儿扮木偶。
“走,反正都耗到了这个点,咱俩再去喝点夜啤酒助眠,免得做梦又梦到鬼,直接失眠到天明。”
说罢,光头男就搂着刀疤男的肩膀拐上一旁的主路。
武亦静当然听得出光头男话语中的讽刺意味。
她瞄了一眼离三岔口最近的仿古灯笼,确认监控指示灯正常运行,又默数十秒,掐算两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这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切换静音模式,边走边对着刚才那两个群演扔在地上的两个烟头拍照。
随后又捂着鼻子快步走到石柱旁,抓拍了一张那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
怕龟速行走的他俩突然回头,武亦静先缩回支路,才点开手机里“文明创视”应用软件的举报专栏,上传了刚才拍下的这两张违规证明。
“偷听可不会扣分,还说我没素质。”剩下的调监控查证、扣对应分值就轮不到武亦静操心。
她本欲退出应用软件,指尖却下意识滑向自己的个人主页。
看到用户名下方标红的“居住证有效期”已经不足一个月,变相教训了那两个嚣张群演而升腾的喜悦又荡然无存。
玄学终究拯救不了她岌岌可危的仕途。
武亦静关掉应用,唉声叹气:“乱丢烟头又不会直接取消人家的居住资格,可我要是再升不了区,就要回院里种地了。”
南区古馆路的这个三岔口一方是两车宽的主路,一方是一车宽的支路,剩下一方则是仅容三人并肩而行的暗巷。
主路虽直,却比任何一条支路都长。
暗巷算是一条跟古馆主路方向一致的人行捷径,单从距离来看,这条暗巷离武亦静租住的艺加乙公寓还更近一些。
白天主路那些会馆开工较早,武亦静不想贸然闯入别人的拍摄现场,就会选择走这条暗巷,但晚上她却从没有涉足过。
此时夜深人静,暗巷又灯光稀薄。
若非实在不想再碰上那两个群演,武亦静是怎么也不愿打破她给自己立下的“夜不入巷”规矩。
纠结下去夜色只会愈发深沉。
武亦静咬牙看向自己右手食指上的那条细长小疤,还是收回手机,掏出了她一直揣在另一个裤兜里的纯黑全指战术手套。
戴好手套,她又摁了摁工装短裤的后腰暗袋,确认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折叠水果刀仍在其中。
这才一甩马尾,捡起地上的两个烟头,投进石柱垃圾桶,直奔右侧的暗巷。
怕扰剧情节奏,不咋爱用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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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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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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