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开双眼,已是晨光熹微。
武亦静毫发无损地仰躺在自己床上,连衣物都跟她失去意识前保持一致。
马尾已经解开,发圈放在床头。
棉被好好盖在身上,房间里的空调也正常运转着。
目光所及没有第二个会动的事物,但武亦静清楚这都不是她亲手所为。
昏死前的诡异遭遇把一如既往的平静清晨都凸显得失真。
武亦静摸着鼻尖掀被下床,第一时间拿起发圈旁边的立式相框翻看。
相框里被她打印成彩照的电影海报依然鲜明,占据海报半壁江山的那位年轻女警也依然飒爽。
前后都没被什么诡异玩意粘附,武亦静这才搁下相框巡视起套房。
除了厨房还能见到“古战场”遗骸,别的地方都找不出异样。
武亦静终于相信自己死里逃生,至于那本会瞬移又会变形、甩不掉又烧不烂的诡异白书究竟会不会隐形,又究竟有没有离开,就不在武亦静此刻的考虑范围。
缺氧休克决然称不上睡得安稳,武亦静比六点的闹钟还早醒半个多小时。
被吓出来的一身冷汗早凝固在短袖短裤之上,武亦静又不可能挑剔那本白书“服务”不到位,把她撂床上连睡衣都不替她换——真换了没准她更慌。
趁着时间充裕,武亦静冲完凉又把厨房、床品和衣物都拾掇干净,随后拎着要扔的垃圾袋,照常出门上工。
下楼一望,大街小巷都已经恢复往日清晨的活力热闹,连仍让武亦静心有余悸的古馆暗巷都时不时迎来一波赶路人。
武亦静随便在路边找了一家早餐铺,灌了两杯黑豆浆,咽了几个鸡蛋饼,依靠吃食覆盖掉体内浊气,这才抹嘴擦手,起身扯了扯衣角,沿着古馆主路快步赶往八方武馆。
主路两侧已有好些主题会馆在筹备开工,武亦静生怕碍着哪边,一直盯着主路的中轴线行进。
还没拐进支路,手机突然一振,拿出来一看,是院长游观槐发来的讯息:[静,这周工作还顺利吗?]
儿在外、母担忧,游观槐不是武亦静亲母却胜似亲母。
武亦静又是目前关怀福利院唯一一个正在创视城奋斗的出院人,每周三她都免不了给游观槐打一通互报平安的视频电话。
但昨天收工太晚,她又从凌晨一觉昏睡到天明,这通例行电话到现在都没能打出去。
武亦静一贯报喜不报忧,往常都没出现过漏打电话的情况,她完全理解游观槐的忧虑。
原本她还想先到武馆整理下仪容再补上这通电话,岂料游观槐都担心得主动问询。
武亦静自知今早脸色不算多好,怕被游观槐看出什么破绽,便顺着讯息回了一条语音:[“顺利着呢,院长你别担心。拍摄进入白热化阶段,昨天我都给忙忘了,等过几天得空再跟你视频哈。”]
游观槐打字太慢,发现自己讯息没干扰到武亦静上工,也用语音回复起来:[“好好,我就怕你出什么事,你忙我才放心。
[“静啊,我也跟你说过好多遍,你一个人在圣城打拼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告诉我。
[“而且你那些‘成长金’老搁在院里不用,我总担心它丢啊。”]
[“我都说好要自己赚钱养大家,院长你就别再提这话啦。”]武亦静庆幸互发语音时看不到彼此表情,她撒起谎来都分外轻松,[“我一个人在城里又用不了多少,剧组和武馆一般都管饭呢。
[“趁着现在金价高,院长你还是把那些金砖都卖掉补贴院里吧。
[“等后面剧组分红,我再给院里转一笔。”]
[“你这孩子,怎么老不听劝呢!”]游观槐一听顿急,[“那些金砖可是寻找你双亲的唯一线索,就算实在找不到人,也肯定是想留给你用,我怎么能动?
[“再说办福利院又不是修座宫殿,我拿来又能做啥?”]
[“我不用你不动,那不只能搁院里供着么。”]装没事人发语音同样会消耗精力,武亦静有些力不从心,骤转话锋,[“马上又要上工了,就先不聊啦。”]
游观槐果断应下:[“正事要紧,那你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回头再聊。”]
[“得令。”]
抖完机灵,收回手机,武亦静走路的步伐却变得又沉又重。
要是真弄丢武指工作,失去在城里立足的机会,她先前撒下的谎都会不攻自破,到时候怎么面对院长和院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够武亦静头疼一阵。
因此她只能在事态还没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前,尽最大努力挽救。
每个主题会馆的馆长都雇用着一些会馆人员。
若有剧组租用会馆,潜质不错的会馆人员也更容易得到剧组赏识,拿到一些下至群众演员上至跟组演员的活计。
只是身处南区的会馆人员,进城都是为了向着更高的山腰或者山巅攀升。
因此这些会馆人员,严格来说只算临时工,平时也不住在馆内,而是在千居路这类廉价公寓聚集地带租房住。
反倒是剧组人员在拍戏期间,会暂时入住会馆。
“静姐早上好。”
“早上好。”
一路碰到不少从四面八方赶来上工的会馆人员。
靠近八方武馆时,武亦静还跟相熟的学徒打了招呼,但一踏进大门,看到那些剧组人员的反应,一块巨石又悬在她的心头。
“哎呦有个道具忘了拿!”
“怎么这么粗心大意?”
“走,赶紧回去拿。”
几名抱着道具的剧组人员,明明是在往大门走,看到武亦静进门,忽然互相肘击彼此,随即一同扭头拐进旁边的准备室。
“今天这场戏要怎么打光更好看?”
“当然是……”
一些原本在独自做事的剧组人员,也忽然互相攀谈起来,仿佛沉浸在话题之中,没有注意到武亦静经过。
“这件衣服咋脏了?”
“我鞋带怎么松了?”
就算一时找不到同伴,也要么埋头要么下蹲,回避着来人视线,总之没有一个剧组人员愿意主动招呼武亦静。
唯有北面三区的文娱企业才能在城内拍摄影视作品,但从北面三区下来的剧组人员一般也不会主动得罪在南区拼搏的人马。
因为谁也说不准将来哪一个会突然走红,甚至一跃登顶,必须提前维护好这种人脉关系——除非认定这个人再无升区潜力。
剧组人员的这种态度转变,总是显得突兀又功利,却又合乎情理。
毕竟一个人一旦失去一次在圣城打拼的机会,就很难再拥有第二次。
在圣城常住的剧组人员又不会经常往城外跑,以后一辈子都很难再碰到的人,还有什么维护表面关系的必要?
武亦静心里明白这些道理,有时候她自己也不得不遵循城里的人情世故,可轮到自己头上还是难免心焦。
因为她的人生目标正是升入创视北区,踏进感圣烛楼,点燃一盏烛灯,祈求天召显灵,扫清埋藏在她心中已久的那些疑惑。
倘若倒在这个阶段,一切都无从谈起。
哪怕不知道剧组凌晨开会的具体内容,光观察这些剧组人员的言行举止,武亦静也了然对她而言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武亦静不怪剧组人员见风使舵,因为她昨天的表现实在太过糟糕,根本不像一个拥有十几年习武经历的武者。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状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反正从这个月月初开始,她就总是没办法发挥出自己应有的水平。
当初开拍之际,武亦静还信誓旦旦跟简之梅保证,自己要用赤手空拳打造出冷兵器都无法追平的精彩效果。
现在总是设计不出能让简之梅真心满意的武打动作不说,还老耽搁剧组的拍摄进度。
但不管怎样,武亦静仍担任着剧组的武术指导。
她还是得回到自己的休息室,默默等待开工时间。
正常情况下,武亦静在开工前都会收到剧组当天的日程安排。
有时候效率高,提前一天都能收到。
但武亦静昨天实在耽搁了大家太多时间,收工的时候都已经接近凌晨。
何况她离开的时候,剧组人员还聚在武馆最大的甲级演武场里召开例会,也不知一直开到了什么时候。
武亦静以为就算再晚也不会超过平时的开工时间。
可她回到休息室焦躁不安地等了将近一刻钟,始终没有等来任何人。
——可能今天要比平时开工晚一点吧。
武亦静不信邪,又不安地枯坐了一刻钟,还是毫无动静,这才想起剧组群的存在。
平时都有人上门通知武亦静要事,她慊群里无关闲聊太多,早给群设置成静音。
不打开不知道,一打开武亦静就暗呼不妙。
因为看群里的聊天记录,各部门都已经到位开工。
这下武亦静终于明白,《寻武》剧组今天拍戏根本没打算叫上她。
——可这明明是一个武打片,没有武术指导要怎么拍,除非……
武亦静不敢再想。
她好似被钢针扎了屁股,唰地一下从靠椅上弹起来:“不行,我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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