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夜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腐烂枯叶与经年不散的阴寒,刺骨凉意顺着衣料缝隙钻入肌理。
往日百年,此地阵法森严,镇煞之力厚重磅礴,罡风禁锢四方,林中土石草木皆循阵序,寸草不乱,煞气难溢半分,从无异动。
可今夜踏入林地,周遭一切皆尽数颠覆。
高衍墨色衣袂被晚风猎猎吹起,不好的预感令脚步不由得加快,指尖已然悄然凝起灵力,戒备四周,径直往林地中央的封禁之地疾驰而去。
穿过层层幽深树影,踏入空旷林地的刹那,入目狼藉景象,一股寒凉之意从脚底直窜天灵。
昔日高高隆起、土石紧实、固若金汤的封山大冢,此刻已然坍塌凹陷,化作一方巨大的漆黑土坑,周遭土石碎裂四溅,泥土翻卷狼藉,处处皆是阵法破碎的痕迹。
环绕棺身、层层叠叠缠绕的九转缚尸符文,是她当年以心血镌刻、日夜温养,既能禁锢后卿煞气、又能护住他残存灵识、保他魂体不灭的秘术符文。
此刻所有符文尽数龟裂剥落,化作细碎银灰,随风飘散,地面只剩浅浅的符文残痕,黯淡无光。
而最刺眼惊心的,是缠绕棺身、九九八十一圈的千年冰蚕丝缚尸绳。
那绳坚韧无比,可锁尸煞、镇怨灵、困神魔,寻常术法兵刃皆无法损其分毫,此刻却齐齐断裂,断口平整锋利,一刀尽数斩断。
岂有此理,到底是何人所为!
他把后卿挖出来的目的又是何为?
高衍缓步蹲下身,白皙指尖轻轻拂过地面残留的符文碎屑与尚且湿润的新鲜泥土。
看来后卿是最近才被挖出的。
高衍敛去眼底翻涌的沉色,抬手取出怀中青铜罗盘。
她指尖飞快掐动诀印,灵力注入罗盘之中,原本沉寂的盘面指针骤然疯狂飞旋,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周遭微弱的阴煞气息尽数被罗盘吸纳。
片刻之后,飞旋的指针骤然定格,针尖稳稳指向密林最幽暗的深处,煞气凛冽,杀意森然。
林间狂风骤然暴起,满地枯叶、碎石翻飞四起,漫天阴煞随风涌动,压迫感瞬间笼罩整片山林。
一道狼狈破败的黑影,自幽暗丛生的树影之中暴掠而出!
速度快如鬼魅,裹挟着滔天噬血煞气,径直朝着高衍狠狠扑杀而来!
来人衣衫褴褛,破碎衣料沾满泥土血污,乌黑发丝凌乱散落,遮住大半面容。
他周身血气森森,层层尸煞缠绕翻涌,肌肤泛着死寂的青白之色。
那双曾经清澈纯粹、满是赤诚依赖的眼眸,此刻早已褪去所有温润,只剩一片灰白死寂,眼底翻涌着无边暴戾与嗜血戾气,无半分人性清明。
喉间不断滚出低沉沙哑、宛若野兽嘶吼般的粗重喘息,声声骇人。
正是被人破阵解封、彻底失控的二徒弟——后卿。
凛冽长剑破空而出,锋利剑刃撕裂沉沉夜风,剑气凌厉霸道,招招狠绝致命,直指高衍心口、咽喉各大要害。
高衍静看着眼前面目狰狞、杀意滔天的少年轻柔软唤道:“后卿!”
高衍继续呼喊着:“后卿!醒醒!我是师父!”
可后卿已经失控,认不出眼前之人。
高衍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辗转腾挪,步步从容避让,任凭凌厉剑气擦着衣袂掠过,始终不还手、不反击,以最柔和的手法轻巧卸去他所有狠厉杀招。
后卿的剑法是她传授给他的高家剑谱,面对后卿的招数她是应对自如。
高衍嗓音清浅温和,试图唤醒一丝灵识:“后卿!后卿!后卿!”
可此刻的后卿,神智早已被恶毒咒术彻底禁锢,脑海中只剩无尽的痛苦与杀戮本能。
她的温柔呼唤,于他而言,不过是惊扰心神的杂音,半分也入不了他的识海。
缠斗愈烈,他攻势愈发疯狂,整片山林都被浓烈的尸煞笼罩,压抑得令人窒息。
高衍迅速抬手,取出腰间一枚精致小巧的青铜铃铛——三清镇魂铃。
三清镇魂铃乃是母亲当年留下的遗物,可以镇压妖魔躁动灵识、压制尸煞所用。
她指尖轻轻一摇。
叮——
一声清透空灵的铃音骤然响彻山林,穿透漫天暴戾煞气,涤荡整片幽暗古林,声声绵长,震彻四方。
无形的镇煞之力随着铃音缓缓铺开,温柔却磅礴,稳稳笼罩住疯狂扑杀的后卿。
狂暴躁动的身形僵在半空,极致暴戾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眼底翻涌的猩红煞气短暂褪去,漆黑瞳孔微微涣散,滔天杀意瞬间凝滞,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深陷的识海陷入一片短暂的空白幻境。
高衍快步上前,纤长指尖凝起灵力,轻轻点在他眉心正中道:“后卿,告诉师父,到底是谁把你挖出来的?干尸案是不是与你有关?”
可就在她的灵识刚触碰到他眉心识海的瞬间,眼前景象突然剧变。
一面巨大无比的鎏金符文铜镜,在他识海之中浮现而出,镜面流转着幽暗诡异的玄光,死死锁死了他解封之后的所有记忆。
阵法古老诡秘,绝非寻常江湖术法,更带着几分熟悉的清冷霸道气息。
不等高衍凝神探查,镜面之上密布的符文突然炸裂!
轰隆——
剧烈的灵力反噬之力如同滔天巨浪,迎面狠狠扑袭而来,凶猛撞向她的灵识。
高衍只觉脑海剧痛炸裂,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神魂震颤。
身形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数步,心口一阵剧烈翻涌闷涩,喉间隐隐泛起一丝腥甜。
后卿眼底的空白转瞬褪去,冲破镇魂铃的短暂束缚,他仰头对着沉沉夜色,发出一声撕裂心肺、凄厉绝望的嘶吼,声震山林,凄厉可怖!
他再度提剑疯扑而来,剑招癫狂凌厉,攻势决绝疯狂,不顾一切朝着高衍冲杀。
高衍掌心凝起镇煞灵力抬手重重一掌,精准拍在后卿肩头。
厚重灵力顺势侵入他经脉肌理,瞬间压制住他暴走的大半戾气,巨大的力道将失控癫狂的少年狠狠拍落身下塌陷的土坑之中,层层灵力结界瞬间铺开,暂时将他禁锢镇压,动弹不得。
她俯身凝神,指尖快速翻飞结印,施展镇魂秘术,安抚躁动煞气,唤醒他的神智。
高衍:“后卿别动,乖一点!马上就好了!”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空档——
密林最深、最浓郁的黑暗之中,一道凛冽刺骨的寒光骤然破空袭出!
无光无声,隐匿无形,速度快到极致,让人无从察觉、无从防备。
漆黑中一把玄铁折扇裹挟着沉猛霸道的劲风,扇骨锋利如刃,出招角度刁钻至极,暗藏无尽收敛的锋芒。
精准劈向她正在结印施法的手腕,强行打断她的镇魂术法,破除她对后卿的禁锢!
突如其来的偷袭猝不及防,力道沉猛凛冽,招招逼退,杀机暗藏。
高衍心头惊雷炸响,下意识侧身极速避让。
堪堪在毫厘之间躲过这致命一击,冰冷扇风擦着她的腕间肌肤迅猛掠过,带起一缕刺骨微凉的劲风,寒意穿透皮肉。
天下玄铁扇仅此一柄,天下能使出这般扇法、这般心境之人,仅此一人。
玄铁扇是高家法宝,是她六哥身前曾用的武器。
扇骨坚硬无比,扇面则可能绘有山水墨竹,看似文人雅士的玩物,实则边缘锋利如刃。
扇骨上还镶嵌着能释放能量的灵犀石,近身时可如刀剑般劈砍刺击,展开时又能防御暗器。
远程还能发射飞刀、释放元素攻击,甚至通过机关变化形态,让人防不胜防。
而这把扇她当年把传于了她收的第一个徒弟。
将臣!
可为什么?
来不及让她深思深究,暗处的黑影一击得手,目的达成后化作一道暗沉黑影,转瞬隐入幽深无边的黑暗密林之中。
镇魂印诀被强行打断,笼罩土坑的灵力结界瞬间溃散瓦解。
后卿抓住这唯一的求生空隙,猛地挣开残余的微弱压制,踉跄翻身跃起,提剑转身,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借着沉沉夜色遮蔽,彻底逃入无边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难道是将臣把后卿从棺木里释放出来的吗?
不可能!当年知道后卿被埋在这里的也就只有赢勾一个知道。
但将臣此刻他又为何要破她苦心布下的锁煞大阵,执意放出失控的后卿?
为何要悄然偷袭,刻意打断她渡煞镇魂、解救师弟的术法?
无数疑问层层堆叠,化作漫天迷雾,彻底笼罩住眼前扑朔迷离的棋局,让人看不清真相,辨不透人心。
那些年少朝夕相伴的温柔过往,那些师徒相守的纯粹时光,似乎就在这荒山夜风之中,悄然裂开一道漆黑深邃、无法弥补的裂痕。
东方天际渐渐泛出微薄鱼肚白,沉沉黑夜将近落幕,皇城宫门即将落锁。
高衍缓缓抬眸,望向破晓的天际,清晨微凉的晚风掀动她墨色衣袍边角,翻飞不止。
她眸底所有柔软酸涩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定深邃,灼灼执念,澄澈且坚定。
她唇瓣轻启,嗓音清冷道:“你们都逃不了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