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自家酿的

郑梦澜身形一顿,心脏骤停,耳边一遍遍重复徐绕江的话。人家不傻,同样的误会怎么会发生两次?

夕阳的暖光透过徐绕江乌黑的发丝,将他凌厉的眉眼软化为一滩春水,让人不禁想溺死其中。

他的脖颈仿佛被什么狠狠扼住,空气滞留,再也带不出一点声响。不应该啊,他的演技这么烂吗?

郑梦澜深吸一口气,抓了把头发,在原地呆愣愣的转了一圈。

好想跑啊。

事已至此了,郑梦澜别无他法,喉头干涩:“我是男的……”

徐绕江点点头,极其坦坦荡荡:“我知道。”

郑梦澜喃喃自语:“你喜欢我什么啊?你眼镜有度数的吧?”随后越过徐绕江目中无人,姿态万千的嘎吱嘎吱往前走,嘴里嘟囔着:

“学校不让早恋。”

“宫里禁止对食。”

“徐绕江你完了,你成搅屎棍了……”

当事人看似毫不在意,实则一直拉着郑梦澜的袖子怕他因为扭曲的走路姿势掉进路边的沟里。

郑梦澜漫无目的的暴走了六公里,从村子的小桥头到大柳树,徐绕江一直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跟着。

他走不动了,自暴自弃的一屁股坐在树下的烂沙发上。

徐绕江蹲下来,抬手拨弄他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认真且庄重:“我喜欢你。”

“热情聪明也好,虚伪世故也好,你出现,驻足,就够了。”

“眼镜没有度数。”

徐绕江摘了眼镜,那双勾人摄魄的眸子紧盯着郑梦澜飘忽的眼神,看天望地就是不看他,耳朵尖红得滴血。

郑梦澜一拍大腿,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先去找文叔。”

徐绕江点头,在他面前转过去蹲下:“我背你去。”

一周前,文叔不知道通过谁给他打了个电话,希望和他见一面。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徐绕江背着他到最开始小桥头另一边小道的低矮平房前。一个戴眼镜,穿藏蓝色布衣的人朝他们招招手,斯文又热情。

徐绕江把他放下来,郑梦澜跟着叫了一声文叔。

那个男人腼腆的点点头,带他们进屋。地方不大,甚至有些残破,但收拾的干净。

唯二的老旧沙发上郑梦澜和徐绕江各占一边。文叔给他们泡了苦荞茶,用花雕酒的玻璃杯装着,杯身上的商标贴纸有些卷曲。

文叔坐在矮凳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以前的事。郑梦澜被那些事吸引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苦荞。

文叔年轻时候参加高考,考中了省内唯一的师范院校,被人冒名顶替了大学名额。老老实实蒙在鼓里直到来年春天,同村村长的儿子喝醉了说漏嘴才得知他考上了,顶替他的是县长的侄子。

疯了,一晚上就疯了。

现如今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无妻儿,好在还有一群不错的邻里。

“我那会糊涂,天天在村口蹲着只想着人家成双成对的,我就只有一个人……”文叔不好意思的捧着茶,接着道:“他们管爱人叫媳妇,我那会闹着要,你听成了洗衣粉还专门记着去镇上买了好大两提……”

林鹿集团考察前期,温泉山庄选址那会,疯疯癫癫的文叔总跑到大路那躺着,车过不去,人幺不走。徐绕江就挨家挨户去走访,弄清楚他发疯的原因。

后来偶有一次,徐绕江带着律师去找文叔,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疯子”看见了他包里的课本,原本在泥地里滚,出淤泥而全染的人,慢慢坐直身体,找了衣服上唯一干净的地方擦擦,捧起了书。

良久,郑梦澜没有再动那杯茶。

徐绕江沉声:“你真的甘心吗?”

文叔哈哈干笑两声:“他当了老师,干的还不错,我也有了补偿……他们经常给我肉吃……哈哈哈。”

官司赢了,对方赔了好大一笔,够文叔活到头。那笔钱一半给了邻里让他们帮忙照顾文叔,另一半保管在林鹿集团以备后事。

文叔摩挲着杯子,看苦荞氤氲出无香的雾。

“小江啊,把那笔钱拿出来吧,林鹿要给村里修路,我麻烦他们这么久,也该做点什么了……”

徐绕江颔首,文叔小心翼翼的眼神里升起一点喜悦和释怀。

咚咚咚。

嘎吱嘎吱的木门响起,门外带着口音道:“阿文,吃饭了。”

文叔应了一声好,说什么都要带他们一起去。阿达家闺女招婿,今天亲朋好友聚在家里吃一顿。

文叔拎上角落里的两箱崭新的王老吉,招呼他们跟上。

郑梦澜低垂着头,很不是滋味。

凭什么,那个人评上了副教授,成了让人敬重的大学老师。而文叔呢?没有徐绕江多管闲事,他怎么办?发疯,撒泼,还是继续在泥地里滚?

郑梦澜越想越气,一脚飞开了路边的可怜小石头。

阿达叔见文杰背后的两个小伙子,热情的招呼着他们过来。嬉闹的小孩,围着新娘的姑娘,抽旱烟的大爷大叔,都对徐绕江不陌生,他们也是坐上了大老爷们桌。

郑梦澜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就是什么时候都吃得下饭。第一碗,他觉得黑皮做的不错;第二碗,凉菜鲜香刮辣;第三碗,徐绕江用手机给他发信息说趁机跑。

二少不会害他,但豪迈的吃相和光速见底的饭量引得添菜的姨姨嬢嬢时刻注视着他们这边。

“谢谢嬢嬢,可以了,真的够了……”郑梦澜陪着笑,五指按在碗上。徐绕江这边更是不容乐观,林鹿集团盘活了村子的经济,这自家酿的酒多少都得敬两杯。

郑梦澜的碗被嬢嬢派来的小屁孩釜底抽薪,压了满满一碗饭。

“孃,孃……不得不得,吃不下咯。”郑梦澜小跑着去追碗,坐在一旁逗孙子的老奶奶笑笑:“娃娃都饿得说胡话了,去给大哥哥添点菜去!”

几个小萝卜头,接力接过郑梦澜的饭碗跑到屋里,郑梦澜得顾着不踩到他们,追得掣手掣脚。

“弟弟,等一下,等一下……”郑梦澜追到楼梯上抱住孩子,温和的抢回碗,刚叹一口气。手上突然变重了……

“哎呦,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知道楼上还有好吃的……”郑梦澜看着夸他的大妈,欲哭无泪。

“自家酿的没什么度数。”

“将来要做大生意的,你哥也是海量……”

徐绕江深知这小甜水有多毒,在纸杯下戳了个小孔,人家敬完酒,他的手就自然垂到桌下。

见郑梦澜老不回来,徐绕江装作酿酿跄跄的起身,不小心打翻了纸杯戳,借口去放水。

文叔这些年偶有清醒,都会去找邻里要酒喝,哪怕他这次去远点的地方做工把这些年的份子钱补上,他们茶余饭后也只当他还会疯。

这会文叔面色酡红,坐在角落喝酒,徐绕江径直去找郑梦澜。

院子里,郑梦澜吞掉两片健胃消食片还和阿达叔的女儿再要了些,一转头就见徐绕江找过来了。

“江哥,快。吃了咱俩跑——”

提着塑料白桶的大叔像是装了雷达一样,笑嘻嘻的站在他俩背后:“来来来,来者是客,浅嘬一杯。”

盛情难却,郑梦澜读懂徐绕江让他应付一口就快走的隐喻。接过纸杯抿了一口,甜的。

两人最终没逃过被“押”回去命运。但不等徐绕江帮郑梦澜的纸杯戳了洞,一边喝高了的大叔凑上去手舞足蹈,半开玩笑的问:“小江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郑梦澜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侧过身子,小口小口的喝着酒,夹了一块猪头肉塞进徐绕江嘴里。

二少敷衍着嚼了两口,喉结滚动,刚要开口,又是一筷子剥好的虾,那筷子喂了他还在他眼前哒哒夹了两下,徐绕江意会。

露出大油肚的大叔嘿嘿笑两下,和阿达叔碰了下纸杯。年轻人的事,任由他们去造化。

阿达叔抹了把脸,感叹道:“日子过的快哦,我和你嬢嬢是父母订的娃娃亲,包办婚姻。一开始老是想去山上伐木,油锯都买好了,但过着过着,小日子真甜啊,有媳妇,有娃娃,有家,和这杯酒一样。”

“喜欢就嫑错过,不容易呢……”

阿达叔话语间都洋溢着幸福,院子里竖了火把,酒足饭饱的乡亲父老手牵手每个人嘴里哼着一样的调子,脚下迈着一样的步子。

天黑了,火光显得那么亮堂。

徐绕江把衣服披在郑梦澜肩头,其实他不冷但因为酒精的缘故,脸上有一抹浮于表面的粉红。那双亮晶晶的眼映出远处张扬的火光形状,视线的右方却总是暗些。

“江哥,我想家了……”

那个没有被狐朋狗友毁掉的家,那个有妈妈和姐姐的家,那个他回不去的家。

郑梦澜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他情不自禁的靠在徐绕江怀里,像是找到了夜晚独有的慰藉。那边的热闹和他们没关系,打跳的人群成为渐渐模糊的背景音。

他一直念叨着想家,抱紧了自己的肩膀,徐绕江把他略翻过来些抱着他睡在自己腿上。

“那我们就回家。”徐绕江说。

孩子也不知道度数高,以为小甜水来着~(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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