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信任

肆郁推门进来时,夜色已过最浓处。

狄弋仍乖乖躺在床上,睡姿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蜷缩着身子,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着浅影,呼吸均匀得像淌着的细流,连被角都没乱分毫,仿佛自始至终都沉在安稳的睡梦里,未曾动过一下。

可他不知道的是,狄弋方才解锁他手机时,指尖看似随意滑动,实则已快速安装了一个隐蔽的窃听器。

那些肆郁藏得严实的行踪、未曾言说的会面,还有深夜里与陌生人的低语,都已通过无形的电波,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狄弋放在枕边的手机里。

狄弋闭着眼,呼吸刻意放得绵长均匀,耳廓却绷得发紧,捕捉着枕边手机里传来的微弱声响。

那是肆郁的脚步声、开门声,还有与陌生人极低的交谈,每一个音节都轻轻掠过他的神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牵扯。

他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床单,没太用力,只留下浅浅的褶皱。

湿热的气息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悄悄咽了回去,混着一丝自我厌恶的酸涩。

他讨厌这样猜忌的自己,讨厌用这种方式窥探肆郁的**,可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不安,又让他没法真正做到视而不见。

窃听器里传来的交谈声不算清晰,却足够让狄弋的心脏骤然沉下去。

那是陌生的男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批货出了点问题,在路上掉了一箱。”

紧接着,肆郁的声音响起,比平日里温和的语调冷硬了许多:“我会派人去找。”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慌乱的语气,仿佛这种“丢货”的状况于他而言稀松平常。

他不是没想过起身问个明白,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按了回去。

他知道,一旦戳破这层窗户纸,要么是彻底的解脱,要么是无法挽回的决裂。

窃听器里又传来几句模糊的交谈,像是在商议寻找的路线,每一个字都轻轻落在他心上,没有冰碴般的刺骨,却也带着点微凉的沉坠感。

“货”这个字眼在窃听器里反复盘旋,像一团化不开的阴云,沉甸甸压在狄弋心头。

他没听到更具体的称谓,可那深夜密会的隐秘、肆郁冷硬的语气,还有“掉了一箱”的慌张,让“毒品”两个字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钻出来。

他拼命想找个理由推翻那可怕的猜想,可此刻电话里模糊却紧张的商议,正在悄悄指向那个最让他恐惧的答案。

他开始后悔装这个窃听器。

如果不知道这些,他或许还能在那份带着缺憾的温柔里自欺欺人,哪怕带着点不安,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一点模糊的信息勾着,在信任与怀疑之间轻轻摇摆。

可现在,这模糊的片段像一缕轻烟,在他心上萦绕不散。

他既盼着听到更多细节,证实这只是一场虚惊;又怕下一秒就听到确凿的证据,彻底击碎他对肆郁的所有信任。

可后悔已经晚了。

那些冰冷的对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底,让他再也无法装作一无所知,无法心安理得地沉溺在那份温柔里。

他只能继续闭着眼,维持着熟睡的假象,任由心底的挣扎愈演愈烈,一点点侵蚀着原本笃定的信任。

狄弋感受着肆郁温热的体温,这曾是让他安心的依靠,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一边是深不见底的真相深渊,一边是虚幻却温暖的过往。

往前走,是未知的危险与可能的崩塌;往后退,是自欺欺人的安稳与日渐耗尽的真心。

而这个抱着他的人,既是他想要奔赴的港湾,又是可能将他推向悬崖的未知。

第二天一早,狄弋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和平常一样,自然地跟肆郁并肩往学校走,仿佛昨晚那阵兵荒马乱,从来没有降临过。

课上到中途,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目光径直落在肆郁身上,轻声叫他去办公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压着声音炸开。

“我今早迟到,看见校门口停了好几辆警车……”

“不会是跟肆哥扯上关系了吧?”

议论声钻入耳膜,狄弋只是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面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视线轻飘飘落在窗外晃动的枝叶上。

他在等。

等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重新走回来。

没过多久,肆郁就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回座位,抓起书包就要往外走。

狄弋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

肆郁低头,撞进狄弋眼底藏不住的担心与慌乱,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软了下来,放柔了声音安抚:“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你好好上课。”

临走前,他抬手,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轻轻揉了揉狄弋的头顶,那是独属于他的、无声的安抚与纵容。

狄弋没再说什么,默默松开了手。

可肆郁刚一离开,狄弋就再也坐不住,那种预感像野草般疯长,他悄悄跟了出去。

刚踏出校门,他就僵在原地。

只见肆郁靠在墙边,对着一名警察笑得散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想我了?”

狄弋顺着视线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那个警察,他认得——是阿木以前的同事。

阿木是缉毒警察,当年在执行任务时,被毒贩强行注射毒品,虽侥幸被救回,却从此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日夜被痛苦折磨,最终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段灰暗的记忆,狄弋至今想起,都觉得心口发闷。

警察皱了皱眉:“正经点。”

话音落下,便带着肆郁转身走向警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子轰鸣着驶离,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狄弋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肆郁……为什么会认识他?

难道,他真的和阿木的事,扯上关系了?

狄弋和白哥匆匆办完手头的事,赶回住处时,一推开门就看见肆郁坐在房间里,周身还是那副散漫又安静的模样。

狄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转瞬便换上轻快的神色,走上前朝肆郁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刻意的鲜活:“走,出去吃饭。”

说着,他自然地伸出手,牢牢牵住肆郁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拉着人就往门外走。

刚下过雨的小巷还带着湿冷的潮气,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好几个清亮的小水坑,风一吹,水面就漾开细细的波纹。

狄弋脚步轻快得不像话,蹦蹦跳跳地往前迈,被牵着的手晃来晃去,眉眼间满是雀跃,活脱脱像一对揣着满心欢喜去赴约的小情侣,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淡然疏离,连背影都透着少年人的鲜活灵动。

走着走着,狄弋瞥见脚边一个蓄满雨水的大水坑,脚步顿了半秒,随即故意上前一步,抬脚猛地踩了下去。

“啪嗒”一声,冰凉的雨水瞬间溅起,混着泥点,齐刷刷溅在了肆郁的裤脚和衣袖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肆郁停下脚步,垂眸看了眼身上的湿痕,又抬眼看向身旁眼底藏着点小狡黠的狄弋,没有丝毫恼意,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温柔又纵容的笑,任由他这般胡闹。

可肆郁不知道,这场孩子气的踩水玩闹,不过是为了让肆郁放下戒备,心甘情愿跟着他,走进那个藏着沉重过往的地方。

穿过狭窄潮湿的小巷,拐过两个僻静的拐角,一家不起眼的隐蔽小餐馆出现在眼前。

木质招牌斑驳褪色,门帘半卷着,透出昏黄又昏暗的灯光,周遭没什么喧闹,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沉寂。

这里,正是当年阿木卧底期间,与毒贩接头交易的秘密地点。

他把肆郁带到这儿,本想借着环境,试探几分。

肆郁瞥了眼周遭,淡淡开口:“你还知道这地,白哥带你来过?”

狄弋随口应着:“嗯,他家味道还不错。”

话音落下,他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肆郁,心底的疑虑一点点翻涌。

这家餐馆的角落,当年阿木曾无数次在这里传递消息,每一张桌椅、每一道菜香,都沾着那段黑暗往事的气息。

而肆郁,从踏入店门的那一刻起,始终太过从容。

他越发确定,肆郁和这里,和阿木的往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随意点了几个小菜,狄弋装作漫不经心地搭话:“上午是警察把你叫走了?”

肆郁垂着眼,轻应一声:“嗯。”

“出什么事了?”狄弋紧跟着问了一句。

肆郁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还能有什么事,干我们这行的,碰上几回很正常。反正他们查不出什么,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狄弋只低着头,慢慢扒了口饭,装作毫不在意。

就在这时,肆郁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忽然抬眸看向狄弋,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提起,却带着冰冷的审视:“你认识程址吗?”

空气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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