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三人

姜玉尘被人拽进房间,“咔嗒”一声,门在身后合拢,走廊的光线被切断,她使劲挣脱,然而“救命”才喊一个音节就被人捂了嘴。

“是我。”

她的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沉默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起伏。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没再乱动,但昨夜轻佻的记忆全都浮了上来,也许是出于某种报复心理,在对方手松开前一秒,她张嘴咬了下去。

男人的手颤了几分,但他没躲,只是轻声问了句:“解气了?”

姜玉尘转过身,借着窗帘缝里的光,看清了黑暗中那个轮廓。

“你疯了吗?”她压低声音:“你把我拉进来,万一被人看到……”

后半句“误会我们偷情”卡在半道,她看着他,千言万语都化成叹出来的一缕气。

她完全猜不透严麒的心思。

“严先生。”

姜玉尘重新拾起客气的面具:“我要是再不回去,一恒可要等急了。”

她套用他昨天的话术,但这招似乎对他本人无效。

“你不想让他等吗?”

严麒的问题太突然,没等她想明白,下一个问题就追了上来。

“他不是经常让你等吗?”

……

她没回答,眼睛被手机屏幕的亮光吸引。

“你知情吧?”

严麒把圈内疯传的帖子重新摆到她面前,她犹豫两秒还是“嗯”了一声。

“如果他一直陪在你身边,怎么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事?”他盯着她问。

其实姜玉尘本来就不对严一恒抱有期望,更别提他亲爱的大伯还拿他的名号当幌子,但不知怎的,这种话从严麒嘴里说出来非常奇怪。

他说的有道理,但行为没道理。

因为帖子里没人分辨出第一个男嘉宾是谁,他完全可以隐退在外,除非,他也不想顺了严建飞的愿,甚至还能扯到严一恒的疏忽。

所以,他是想利用她这张明牌对付严建飞?

不,不能这么武断,她得再试探一遍他的立场。

“严先生如果只是想说风凉话,大可不必单独找我,我有自知之明,但这件事涉及我们三个人,如果您觉得一恒也有过失,那我更不应该和您待在一起,不然我就成了抛弃他的坏人,而您就是撺掇我抛弃一恒,别人口中见不得光的情人。”

她接着补充:“所以,您找我到底是为了挑拨,还是良心不安,觉得这事不能我一人承担?”

姜玉尘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可比答案先来的却是推到面前的盒子,她迟疑了几秒才接过。

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和她昨天戴的很像,但手上这个看起来质感更好。

“你的东西被捡到了,现在有人在外面到处问,你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

“可是你怎么知道……”

她本来想问严麒怎么知道她耳环丢了的事,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昨晚他撩她头发的片段……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先是找准时机回房间,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再是听她撒谎、听她指挥,在别人面前奚落她,结果偷偷拉她私聊……

姜玉尘不自觉退后两步,眼神里全是警惕,她看着他,有道声音在脑海里乱漂。

[我要真勾引你,你怎么办?]

……

不会吧?肯定不是吧?严麒应该不是这种人,勾引这种话只是她为了撇清责任瞎说的……

姜玉尘赶忙挥去某个荒谬的想法。

“我知道。”她背后的手扶着门:“谢谢严先生。”

她不再看他,缓缓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后,她一步迈出去,没敢回头。

走廊依旧静悄悄,直到靠近宴会厅,那些客套的交谈第一次让她感到安心,可一回到茶室,她的心又被人揪了起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

姜玉尘落座以后,严一恒给她倒了杯茶。

“我肚子不太舒服。”

“我就说昨天吃的东西有问题吧,现在咱俩成病友了。”

听着对方打趣,她陪了个笑容。

“对了,刚才有人说捡到一只耳环,说是在我们那层楼道发现的,我看着和你昨天戴的一模一样,就先拿过来了。”

严一恒摊开手心,那颗珍珠出现在姜玉尘视线里。

“这不是我的。”

桌底下,她从包里取出其中一只耳环:“我昨天找了半天才找到,这是别人掉的吧,你快还回去比较好。”

她晃了晃那颗崭新的珍珠,她不信严一恒会看那么仔细,能记住她戴过耳环都算他上心。

“那你今天咋不戴?”

“耳洞有点发炎,就没戴。”她撒完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啊?严不严重?我看看。”

严一恒起身,在快要凑上来时被姜玉尘躲开了。

“真没事,你别担心。”

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好吧。”

二人坐在包厢里,喝着茶,看自己的手机,除了偶尔点评茶的味道,没有更多交流。

这是姜玉尘第一次见严一恒话这么少,以前他刷视频好歹会傻乐两下,今天却总是走神,一个视频面无表情地看三四遍。

看样子,严一恒已经知道了。

但那又能怎样?别人空口无凭,只要她咬死这事是假的,谁能定她的罪。

再说了,他和其他女人之间都不一定清白,就算她和别人真有什么,也不是她有错在先。

“玉尘。”

沉默的气氛突然被严一恒打破。

“你一会想去哪里?我陪你逛。”

姜玉尘的思绪卡了两秒,她觉得严一恒的反应太平静了,以他要面子的性格,得知自己老婆有可能出轨了还被其他人知道了,不应该当场发疯质问吗?

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事?

“你去哪我跟着你就好。”

她把主动权抛给对方。

严一恒看着眼前明艳的女人,网上那些内容不自觉飞进大脑,可一想到她为了照顾他熬了一晚上,想到她从未主动要求过他,怪过他,有些话只能堵在嘴边。

他知道姜玉尘胆小老实,不会做那种事,一定是被那群垃圾媒体害的。

“那我们去八楼玩吧,那里有一个脱单派对,虽然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但凑凑热闹总是可以的嘛。”严一恒提议。

“好啊,走吧。”

姜玉尘拿上包,跟着严一恒出包厢。

外面的目光和比先前还要直接,大家心照不宣地来回打量他夫妻二人,相互窃窃私语着,什么都不放在明面上。

姜玉尘走在严一恒身侧,忽而掌心传来一股热意,她低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被对方牵起的手,她被迫感受着他握紧的力道。

她没挣脱,她知道这是演给别人看的,等进了电梯,严一恒才把手松开。

“对了。”严一恒发问:“你之前出去的时候有碰到我哥吗?”

姜玉尘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电梯下降的数字:“没有。”

“好吧。”

两人没说话的时间里,那股不安感又困住了姜玉尘。

是严一恒发现什么了吗?

不等她细想,严一恒又继续找话聊。

“我哥讲话真的很难听对吧?”

她偏头看过去,没从严一恒表情中读出具体的情绪,她猜对方提问的动机源于严麒那句“这个妆不适合你”。

其实她之前站在镜子前观察过今天的自己,打扮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她当时也以为他是嘴欠,没事找事,可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在外人面前,严麒不是第一次这么冷漠刻薄,但单独和她见面时,又好像换了副模样,至少没有故意说难听的话刺激她。

姜玉尘还是像以前一样,点了点头,附和着:“是啊,我都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他了。”

“那你很讨厌他吗?”

她没接话,自己问自己。

讨厌吗?应该吧。

但她肯定没理由喜欢他。

“嗯,我和他相处不来。”

她刚说完,旁边就传来严一恒的叹气声。

“唉,我哥性格就这样,也难怪他找不到女朋友,换谁谁受得了,小芹更不适合他,但我林姨总想让他俩凑对……”

接着他说了一些自己不满的点,最后又宽慰姜玉尘:“我哥说的任何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当他不存在就行。”

姜玉尘垂着眸,看着电梯门打开。

说的倒是轻巧。

-

下了电梯以后,她不知道严一恒抽了什么风,明明前一秒还说严麒的不是,后一秒就打电话叫严麒来玩。

合着让她不要放在心上,是预告片啊?

就和泡温泉那次一样,突然把人喊来也不提前通知她。

这严一恒到底想干嘛?明明知道她和严麒没法好好相处,为什么还要叫过来?

“我哥说他等会来,我们先进去吧。”

严一恒往前走,但姜玉尘没动。

“一恒……”

她蹙起眉,拉住他的衣袖:“能不能不要叫你哥,我有点怕他……”

许是预料到女人的反应,严一恒笑着解释:“我们玩我们的,他玩他的,互不干涉嘛,主要是我想让他多社交,要是碰到喜欢的女孩就更好了,省得小芹夹在中间为难。”

“这样啊……”姜玉尘若有所思:“那你一会看好我,我怕我走丢了。”

“放心啦。”

之后严一恒拉着她去往派对大厅。

门口有工作人员在分发道具,一个是带编号的手环,一个是遮住半脸的面具,还有一份用于收集理想型偏好的问卷。

严一恒应该是参加过类似的活动场合,挑面具、填问卷,看起来得心应手,而姜玉尘只觉得局促,因为戴上面具后,除非严一恒能精准地在人群中识别她的衣服,否则走散后很难找到她。

她真不知道他脑子是不是装了浆糊,怎么会和结婚对象来单身party?纯粹是觉得好玩吗?

姜玉尘随手拿了个乌鸦塑的羽毛面具,可戴上时她才发现,和严一恒的白天鹅面具完全不般配。

“我俩一黑一白刚刚好。”

既然严一恒很满意,那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进场后,五彩的镁光灯照得她有点晃眼,里面的音乐声还很吵,但估计是故意提高的音量,因为这样方便大家贴着耳朵聊天,制造暧昧的气氛。

不到两分钟,严一恒就被美女搭讪了,要换做以前,他肯定乐呵呵地跟人喝酒去了,也许是因为看她还在,也许是因为结了婚不敢乱来,反正他今天特别老实,拒绝了好几个人,还时不时搂着她的肩膀,像在无声宣誓主权。

一切都很反常,她怀疑严一恒在对她旁敲侧击,他应该是想证明自己能抵住诱惑,而她不能。

又过了两分钟,终于有人找她搭讪,她本想借机跟严一恒一较高下,但对方是个戴着兔子面具的女生……

“小姐姐想不想跟我玩呀?我可以给你变魔术哦。”

奈何对方凑得太近,姜玉尘摇头婉拒,但严一恒却来了兴致。

“哇塞,你还会魔术……”

话才说半句,他意识到自己表现太明显了,立即把好奇心收回去:“算了算了,也不是很想看。”

“谁问你了?”

兔子小姐呛了他一声,见姜玉尘确实没兴趣就走去搭讪其他女孩。

姜玉尘默默看着严一恒吃瘪,估计这是他第一次被女生无视,他应该有点怀疑自己的魅力。

两人闲逛五分钟后,严一恒接了个电话,他说严麒到了,他要出去接,让姜玉尘在原地等。

姜玉尘看着男人渐远的背影,心里愈发忐忑。

严一恒脑子不清醒就算了,那严麒为什么要凑热闹?就非要看她心虚才罢休吗?

姜玉尘左右张望,本想找个座位候着,但四周全是成双入对的男女,他们不是在忘情地喝酒,就是在亲昵地搂抱,而她只能在舞池附近徘徊,被突然切出来的摇滚乐吵得头疼。

从大学开始她就很抵触这类活动,即便那群学长死缠烂打,但最后都被她拒绝了,代价嘛,倒不是很大,也就是被踢出了群聊,少了几个本来就不够真心的朋友。

所以她有时候也挺好奇的,严一恒是怎么能忍受这种暧昧氛围的?不会觉得刚迈一步就钻进了下一对的被窝吗?不夸张的说,如果这里摆张床,那群人估计早就从头啃到尾了,她真不知道这种派对的意义在哪。

“乌鸦姐姐你好呀,能认识你一下吗?”

姜玉尘只是转个身的功夫就被叫住搭话,她一看,是个头戴孔雀面具的男人,打扮得也很花里胡哨,耳朵别了饰品,领带打成了蝴蝶结,手里戴满了戒指……

看到戒指,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转而,她抬手,想用已婚的理由拒绝对方,谁知道……

“哇哦,你的戒指比我好看欸,看来你老公还稍微有点审美。”

这回姜玉尘傻眼了,她顶着嘈杂的音乐大声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结婚了。”

“姐姐,我都懂的,你喜欢玩刺激。”

说这话时,男人故意靠近她,那浓厚的香水味给她熏得差点吐出来。

可男人没有因她的后退而放弃,他撩了撩头发,又从旁边拿来一杯威士忌。

“姐姐这么漂亮,肯定会赏脸喝一杯的吧?”

姜玉尘再次拒绝,并且扭头就跑,结果被人拉住了手腕。

“唉唉唉,你别走嘛,我是真的很想认识你,不会让你老公知道的……”

姜玉尘迅速甩开对方,刚想抡巴掌过去却被人抓住了手。

“打他不嫌脏?”

说话声从身侧传来,都怪背景音太大,姜玉尘一个字都没听清,她只能扬起脑袋回应视线。

另一只乌鸦出现了,是个男人。

“兄弟,我先来的,挨打也得去后面排队。”

孔雀男想赶人,他很失望,要是没有旁人阻挠那一巴掌打过来肯定很舒服……

然而,乌鸦男更没想让步,他直接牵起女人的手,走之前假装不经意地按下旁边的礼花装置。

“砰”,彩带漫天飞扬,一瞬间,会场的穹顶被铺成金的、蓝的、红的,所有人的目光和呼声都送给了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有人淹没在色彩中,有人从色彩中逃离。

姜玉尘低着头,马不停蹄地在人群中穿梭,她一直在看那只握住她的手,她很想甩开,但又怕甩开以后他们会被冲散,更怕有人发现他。

大概跑了整个大厅,直到进入化妆间他们才停下,四周无人,姜玉尘一把推开他。

“你不是刚到吗?”

她喘着气,攥紧了刚才被对方触碰过的手心,许是跑得太急,她的心率迟迟降不下来。

“如果我不早点来,那个人找你麻烦怎么办?严太太的身份不想要了?”

姜玉尘盯着面具里那对冷漠的眼睛,不禁嗤笑:“如果你不来,那个人都没机会找我搭讪,严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一恒支开?你就这么想搞坏我的名声吗?我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你了,如果是因为以前我冒犯过你,令你心存不满,我给你道歉,真的对不起。”

她真的不理解,是严麒记仇吗?就因为她那句“你勾引我”就准备报复她吗?要早知如此,她死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严麒看了看耷拉着脑袋的人,轻轻拍掉对方肩上的彩带。

“那你现在出去找你老公,你应该做得到吧?”

“这有什么……”姜玉尘扭头想走。

“如果他现在在外面主动招惹其他女人呢?你也会戳穿他,对吧?”

她的脚步愕然顿住。

“你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的,让我告诉你和一恒有关的事,现在我告诉你了,你有信心接受吗?”

听到这话,姜玉尘疯狂回想自己何时说过,思考了好一阵才想起来是那次在严麒办公室说的。

她当时只是为了试探吴月随便演演的,他怎么还记着?

“你不是让我自己解决吗?为什么要反过来提醒我?”姜玉尘求解。

“你不是觉得有人陷害他吗?现在你被推到风口浪尖,他是怎么做的?带你来不三不四的聚会?又让你一个人落单?你说让我帮你,现在我帮了,但你好像反悔了。”

严麒抓住对方闪躲的眼神,往前倾了半步:“你在害怕什么?被当成背叛者?可不是严一恒有错在先吗?”

姜玉尘没接话。

沉默间,严麒的电话响了,依旧是严一恒打来的,他当着她的面接通,打开免提。

“哥,你在哪啊?你没走错吧?”

严麒看向姜玉尘,似乎是在用眼神提问该怎么回。

“哥?”

“嗯,走错了。”他接着说:“但我已经进来了。”

“那就行,你有看到玉尘吗?”

被点名的姜玉尘,感觉整颗心都被眼前的男人揪紧。

“嗯。”

严麒的视线没从女人身上移开过。

“看到了。”

“OK,那你俩先汇合,我有点事马上就来。”

电话挂断以后,化妆间突然安静得不像话,那些谎话跟着门外的闹声一起,砰砰敲打她的心。

这时有其他人推门,不知道是不是心虚过了头,姜玉尘下意识就想把严麒藏起来,于是她推着他躲进附近的隔间。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要多久才离开,只听见空气中传来缠绵的水声和娇嗔,惹得她起鸡皮疙瘩,但她不敢乱动,几乎是贴着严麒的胸膛,她只能强迫自己别胡思乱想。

唯一幸运的是,他身上的香水味比别人的好闻多了。

等人走了之后,姜玉尘才敢探出脑袋。

“这就是你说的,见不得光的情人?”

严麒在背后追问。

“还请严先生不要乱说,您是一恒的哥哥,我可不敢再冒犯您。”

她主动退回安全距离,开门时,她小心翼翼地打探过道,确定没人才松口气。

“我先走,你等会再出来。”

交代完,她做贼心虚一般溜了出去。

严麒看着紧闭的木门,忽而嘴角上扬,像是被气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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