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姜玉尘洗漱过后,放轻声音下楼。
她这次没法和严一恒报备,只能自己偷偷摸摸地走,回头挨他几顿唠叨好了。
可她没想到,有人起的比她还早。
“你……”
她的目光停在桌边吃早饭的男人身上,出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从前天晚上开始,她觉得她和他之间变得非常尴尬。
她后悔的不是喝多了酒,而是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了严麒,但他还能跟没事人一样招呼她吃早饭。
“一起吃吗?”
“不了,我有事。”
姜玉尘走到玄关,换完鞋,她看了眼手机里的打车软件,估计是因为起的太早,而且地方太偏,她加价半天也没一个司机接单。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没睡醒,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去哪?我送你。”
她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很快又垂眸看了眼毫无动静的打车页面……
算了,白给的司机,不要白不要。
姜玉尘上车后,报了个地址,只怪室内暖气开得太足,她本来在数窗外的树,数着数着眼睛越眯越紧,记忆深处的疗养院浮现在脑海。
床底下掉了一把带血的刀,她的手边是掉漆的墙面,很快,视线失去焦点,她只记得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起身,却总是扯到肩膀的伤口。
“你为什么要刺激你妈?”
父亲在旁边问她,可她答不上来,因为她没想到自己做错了事。
大三那年,她为了收拾那几个造谣的混蛋,每天要假装自己心情不好,胃口不好,还要假装自己焦虑到想寻死,只为了等秦兰芳女士发现后,带她去开精神病证明。
可惜,秦兰芳女士慧眼如珠,她看出来她是假抑郁,但还是陪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谁知道,那群混蛋见过来学校接她的秦兰芳,因为气不过被开除学籍,他们就在街坊邻居那里瞎传,说秦兰芳生了个小疯子,那秦兰芳也是个精神病,指不定什么时候开始发疯。
后来秦兰芳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了,秦兰芳的母亲还病逝了……
后来,秦兰芳真的疯了,疯到忘了自己女儿叫什么名字,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女儿身上。
以前父亲总问她为什么要在学校惹事,父亲去世之后,疗养院的医护人员又问她什么时候来看看秦兰芳,可从没有人问她心里还疼不疼。
以至于几乎每晚,她的梦里都在重复同一个声音——
“是你害了我……”
“就是你……”
“你叫……”
“姜玉尘。”
旁座响起的男声瞬间把姜玉尘叫醒,她咽下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看向严麒。
“嗯?到哪了?”
可严麒却注视着她,一句话不说,她忽然反应过来是为什么,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水渍。
“我没事。”
她撇过头,被路边花店里的蝴蝶兰勾走视线。
原来已经到了目的地。
“我走了,谢谢你送我。”姜玉尘跟严麒道别,刚开门,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我正好也想买花,能一起吗?”
她看向他,没拒绝。
“那跟我走吧。”
下车之后,姜玉尘走进那家摆满蝴蝶兰的花店,和老板打了个招呼,一开始老板还没认出她,直到她报了秦兰芳的名字。
“你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们母女俩什么时候来着……你读高中吧?你妈总带你来买花……对了,芳芳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她……”
姜玉尘压住鼻腔里的酸意:“她报了个旅游团,在外面玩呢。”
之后老板调侃了两句,说秦兰芳精力真好,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出去逛。
她没正面回应,那几簇白色的蝴蝶兰也一样,沉默得像一场静态的风雪,惹人驻足了几秒。
花店老板注意到姜玉尘后面的男人,开口问了问:“这位先生,您要买什么花?”
严麒收起落在她那的视线:“茉莉。”
但老板皱起了眉:“茉莉这个季节没有卖的,蝴蝶兰是当季爆款,您可以考虑一下,不过店里还有其他花,随便挑。”
“嗯,我再看看。”
姜玉尘偏头看了看严麒,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在她刚想问他要送谁时,对方的电话响了。
他出门去接,没多久回来了,他说他有事得走,一朵花都没带走。
……
直到严麒回到车上,老板才敢八卦:“那是你男朋友吗?”
姜玉尘急忙摆手:“不是。”
她刚想用戒指当证据说自己已婚,这才发现自己走得急,戒指没戴在手上。
“哦,看来他还没追到你。”
“真不是,他是……”
她应该说实话的,可嘴巴不听使唤。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严麒起那么早肯定是有事,送她只是顺便的,至于跟她逛花店……可能,是看到她在车上哭了,和之前她在飞机上的状态相同。
他好像,只是想陪她一会,就和那天晚上一样,只是陪她走了走……
所以她也只是说了假话。
“他是我一个不太熟的朋友。”
-
姜玉尘打车到疗养院时,才7:24,她跟前台报了预约号码和姓名,前台让她坐在大厅等候。
她抱着那捧蝴蝶兰,每有人经过,她下意识拉低了鸭舌帽,向上拢了拢口罩,偶尔能听到换岗的护士聊天。
“她那个女儿也真是的,不能因为母亲生病就不来看吧……”
“别这么说,她会定期打钱过来已经不错了,你看四楼那个,自己父亲神志不清,儿子完全不管,还是他老婆把之前的欠款缴清了。”
“啧,那俩夫妻后来咋样了?”
“当然离婚了啊,跟这种没良心的过日子只会越过越苦……”
姜玉尘低着头,眼睛在白茫茫的花瓣里迷失了方向。
等到7:55,有护士来叫她,她跟着对方上楼梯,一级一级,脚步渐沉,她没想到五层楼居然比她记忆中的还高。
可梦里的记忆就是混乱的,她发现自己记错了好多事,疗养院的走廊没有浓烈的消毒水味,她做手术的那家医院才有;房间的墙面没有掉漆,那是患者用指甲抓出来的坑洼。
“秦兰芳,有人来看你了。”
护士给姜玉尘交代了注意事项,就出了房门。
房间内,窗帘全都拉开了,可天空灰蒙蒙一片,秦兰芳就坐在窗边,望着铁栏,不知道在看什么。
姜玉尘深呼吸,脚步慢慢挪了过去,她这才发现,秦兰芳在看树上的鸟窝,里面的成鸟正在喂幼鸟吃东西,像很多纪录片里拍的那样,最后,那只幼鸟长大了,可她再也找不到以前的家。
“阿姨,我来看你啦,带了你最喜欢的蝴蝶兰。”姜玉尘的声音抖了一下,她把那束花放到秦兰芳手边。
女人闻声,扭过头,在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和平时碰到的人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
“你的眼睛……”秦兰芳伸出手指了指:“真好看,比她们的都好看。”
姜玉尘没忍住,偏头眨了眨眼睛,没等两秒,对方又说:“你叫……蝴蝶兰,我叫秦兰芳,也有个兰字,那我们是……”
她咬紧牙关,替人回答。
“我们什么都不是。”
此话过后,她们之间只剩鸟儿的叽叽喳喳,还有门口忽远忽近的脚步。
姜玉尘静下来听了听,听到“请家属配合拍摄”这样的字眼,不一会儿,隔壁传来闹声,很快又消停了。
看来,严建飞没骗她,如果她不答应签约,找上秦兰芳只是迟早的事,可能会抛出类似她在发布会听过的问题,关于家庭负债,关于丈夫死亡,关于一心高嫁的女儿……
秦兰芳已经没有家了,每天只能发呆、吃药、睡觉,这算活着吗?她没资格评判,她只知道秦兰芳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想起来了,你是……”
旁边的女人突然捧起蝴蝶兰,闻了闻,姜玉尘不自觉捏紧了手心。
“你是隔壁小丽,经常找我说话,昨天还跟我说你女儿读高中的事,我跟你说,我女儿高中的时候被男生追过,她讨厌那男的,就跑到班主任那告他早恋,你说搞不搞笑……”
说罢,秦兰芳扬起嘴角,好像真的想起了什么事,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
“别人都说我女儿脾气不好,但脾气再好有什么用?进了社会就是软柿子,结了婚就是洗衣做饭的黄脸婆,我才不要我女儿变成那样嘞,你也别对你女儿太严格,高考可以重来,人生只有一次……当然啦,我女儿成绩也挺好……”
姜玉尘没接话,放任秦兰芳回忆往昔。
“可是……我想不起我女儿的名字,我也好久没见她了,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来吗?”
除了否认,姜玉尘没有勇气说更多:“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秦兰芳在想她,她以为秦兰芳永远都不想见到她。
之后,两人在床边坐了会,看到巢穴里的成鸟又飞走了,探视的时间也不知不觉到了。
护士进来催了催姜玉尘,她没想逗留,只想好好说声再见。
“阿姨我走啦,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你要走了?”
秦兰芳突然站起来,说要送送她:“那你注意安全啊,要按时吃饭,不用特意来看我,我在这挺好的。”
“你也是,多保重。”
姜玉尘最后看了眼床头的蝴蝶兰。
她一直觉得花终有枯萎之日,买花就是占用地方,可秦兰芳认为比起忧虑往后的凋零,不如记住眼前的绚烂,人不是为了变成什么人而活,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存在……
听起来就是空有其表的大道理,现实是,秦兰芳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为了逃避痛苦,放弃了自由。
这也算她的错吗?
她只是做了同一个噩梦,只是有点失望,只是不想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所以她还是回到了这家疗养院,带上了秦兰芳最爱的蝴蝶兰。
转身时,姜玉尘僵住了。
她低头看向那只环抱在她肩上的手,耳边响起细语。
“谢谢你的花,我很喜欢。”
姜玉尘的呼吸凝滞了许久,久到护士把她带下楼才舍得大口喘气,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事,现在只想离开,然而路过的医生却认出了她。
“是姜玉尘吗?”
她没掩饰,“嗯”了声,这个医生她记得,是秦兰芳的主治医生。
“我还怕认错了呢,是来看你母亲吧,还顺利吧?”
她摇摇头:“她还是不认得我。”
“咋可能,她这半年恢复得很好,正常交流完全没问题,你包的这么严实,我都认得你,她怎么可能看不出。”
姜玉尘沉默了,没再多留,离开时,眼眶愈发酸胀,她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棵树,没让眼泪掉下来。
506号病房,护士送药进来,顺便关心了两嘴。
“刚才那姑娘是你女儿的朋友,她说你女儿现在在国外,不方便来看,你也别太失望。”
“没有,我没有失望,她有她的理由。”秦兰芳端详着床边的花,伸手摸了摸里面的叶子:“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爱逞强,习惯伪装自己。
小丽才不知道秦兰芳喜欢什么花,那双眼睛秦兰芳也不会认错。
你是玉尘,我的女儿姜玉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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