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纳,是严麒经常去的地方,可去年他只去了一次,就在姜玉尘婚礼前一天。
飞机起飞后,他睡着了,不小心梦到了她——
机场大厅,姜玉尘站在他旁边,正在拧一瓶水,拧不开,之后,严一恒过来帮她,在他面前揉搓她的手,抱住她,说舍不得她。
临走前,严一恒把他的号码给了她,说出差期间,如果她有事就找他。
而她只当面问过他一件事:
“婚礼那天,您会来吗?”
他作为严一恒的哥哥,答案显而易见,但既然她要问,说明她不希望他来,只是不好意思直说。
所以他也没直说,把问题还给她:
“你觉得我会不来?”
接着,她摇了摇头,又像是希望他来的意思。
他不是很懂她,因为在见面之前,他对她的了解全凭严一恒的讲述。
严一恒说自己在游轮度假时,遇到一个丢手机的女孩,说她和其他女孩不一样,因为一般都是严一恒送别人东西,姜玉尘是第一个主动送他东西的人。
一枚游轮徽章,当时严麒端详了很久,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他也只是提醒了一句:
“你小心被骗。”
但严一恒总是习惯性反驳他:
“哥,你就是嫉妒有人对我好。”
再之后,严一恒总在他耳边聊起姜玉尘——
“哥,你看,这是我和玉尘拍的情侣照,她是不是很好看……”
“我和玉尘刚从海边回来,那里的篝火晚会可有意思了,就是玉尘的鞋子被偷了……”
“玉尘喜欢吃甜品,喷香水,但这些我都送过了怎么办……”
怎么办?
严麒满脑子都是“玉尘”两个字。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差点也叫了这个称呼。
他忍住了,只是没忍住说严一恒矫情。
一瓶水而已,至于吗?
要是严一恒真的心疼她,就应该早点帮她拧开,而不是让她看了他两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他以为,姜玉尘当时想让他帮她。
凭什么?
严一恒凭什么让她麻烦他?
从机场出来,是他送她回去的;出差期间,是他帮她筹备婚礼的……
嫉妒需要缘由,但严一恒不需要,严一恒只是害怕姜玉尘不站在他这边,仅此而已。
可是,严一恒你知道吗?
她的眼里好像没有你。
严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大概是飞机快落地了。
-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抵达安纳国际机场……】
广播响起,严麒睁开眼。
落地后,他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没有新消息,他按灭屏幕,走出舱门。
廊桥尽头,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在等他,只见对方微微欠身。
“老先生在车里等您。”
他脚步没停:“他等了多久?”
“两个小时。”
他没再问,跟着男人走到停车场,走到角落一辆黑色商务车附近,后排车窗半落,露出一截暗灰色的衣领。
男人替他拉开车门,严麒弯下腰,看到了两年没见的父亲。
严聿文坐在后排,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腰挺得很直,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束白菊,用牛皮纸裹着,没有多余的装饰。
“上车。”
严麒坐进去,车门关上,室内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声响。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安纳经典的蓝白街道,建筑外墙刷着靛蓝色的涂料和昨夜的雪,叶子不见了,那些树全都光秃秃的,只有枝桠还在描摹雾蒙蒙的天。
严麒看着窗外,没问去哪。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严聿文才开口破冰:“她走的时候没有受罪,面色很安详。”
严麒没有转头,视线还落在窗户上,有几粒雪籽在这迷了路。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严聿文补充:“我接到电话就飞过来了,知道你忙就没催你。”
严麒垂下眼睑,没有接这句话。
车转了一个弯,路变窄了,两旁开始出现一些矮墙和铁栅栏。
“她……有留下什么吗?”
严聿文没看他,用手指拨了一下白菊的花瓣,把一片压皱的叶子展平。
“没有。”
这句话在车厢里落了一会儿,严麒没再问,继续看向窗外。
此时,路尽头出现了一扇铁门,半开着,门边立着一块矮石碑,刻着一行英文。
车减速,缓缓停在了门口。
严聿文没有立即下车,他看着那扇铁门,独自低语:“是我对不起她。”
严麒没搭理,他推开车门,任由冷空气席卷全身,大步踩着石阶往前走。
门里面是一片很小的墓地,三排墓碑,修剪过的草坪,一棵孤零零的松树立在角落,而最里侧那排,有一块新的土堆,上面还没有立碑。
护工站在旁边,见人来了,鞠了一躬,退到远处。
严麒站在那块土堆前面,低着头。
风把松树上的雪吹下来了一些,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掸掉。
半分钟后,身后的石阶传来脚步声,严聿文走近,将那束白菊献上,风把牛皮纸吹得沙沙响。
“你母亲被这病折磨了七年,现在也算解脱了。”
严聿文蹲在地上把那束花摆正位置。
风变大了,雪籽也越下越密。
“我妈这辈子最讨厌两种男人,一种是装深情的年轻男人,另一种是像你这样虚伪的老男人。”
卸下一路的忍让,严麒毫不客气地怼过去:“你连她最喜欢的花都不记得,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
闻言,严聿文站起来,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脱掉最开始的客气。
“你要真有那个孝心,为什么这几日不多来看看她?你在忙什么?忙着筹备别人的婚礼?”
像是想到什么,他继而嗤笑:“是那个姓姜的姑娘吧,你倒好,上赶着给别人做嫁衣,我教你的那些全都喂狗了?”
“她怎么样和这事无关,我对我妈如何,我问心无愧,倒是你,如果今天她没有病逝,你舍得多看她一眼吗?”
严麒知道严聿文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他捡起地上的白菊丢进垃圾桶里,走出大门,没有回头。
12月的安纳比国内冷,结冰的屋檐,飘雪的十字路口,地方偏远,打不到车,他不知道自己要沿着这条路走多久,只知道风吹得脸疼。
有一瞬间,他想起了那时的姜玉尘。
婚礼前三天,严一恒没去婚礼现场,让姜玉尘一个人去,那天他在后视镜里看到她走在路边,缩着脖子,手冻得发红。
如果他当时没在那停车,她会不会一直走下去?
“麒先生等等!”
背后有人在呼唤,严麒回头。
只有母亲身边那个护工会这么叫他。
“麒先生,夫人有句话让我带给您。”
护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深吸口气:“她说,让您去雪最大的地方看看,记得拍照。”
严麒盯着护工,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她真的没留下任何东西吗?”
“没……”
答案总是一样。
“我知道了。”
和护工道别后,他继续往前走,大概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出租车接驳点。
他上了车,告知目的地。
司机放着歌,他看着雪,世界很安静。
半小时后,他来到了伦赛湖,这是安纳最大的湖景区,游客在岸上走,芦苇在水畔摇曳,没有归处的一直是人。
前两年他经常带母亲来这散步,之前听说这里要建度假村,现在大大小小的红房子立在山腰,到了晚上应该会亮起像星星一样的灯火。
湖边风大,严麒只穿了件单薄的西装外套,身上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
拍完照,他走到度假村里面,找老板要了一间房,盖上毛毯,喝了杯热水。
回忆总是喜欢趁虚而入。
他坐在窗台,想起她喜欢雪,尤其喜欢山上的雪色,轻盈,洁白,像冬天的眼泪。
但她从不允许他掉眼泪,她觉得那样会让人以为他软弱无能好欺负,即便面对的是至亲,也不可以让眼泪成为弱点。
这是对的吗?他不觉得。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向那个人辩解了。
雪又下大了,严麒没再看,买了张回国的机票,可还是来迟了。
再次见到姜玉尘时,她正坐在化妆间,明明裙子被人糟蹋了,而她只是当着他的面擦掉了眼泪。
其实他想说,想哭就哭,不丢人,但他没有资格这么说,所以他只能问:
“你很害怕?”
而她也学会了反问:
“我不应该害怕吗?”
她还拒绝了他的帮助,说了声:
“不麻烦您。”
严一恒你知道吗?
她根本不想麻烦他。
可严一恒却和旁人串通,往自己老婆身上泼油漆,理由呢?想让姜玉尘更依赖自己?
要是严一恒真的希望如此,就应该一直陪着她,而不是总是让她等,让她一个人。
但姜玉尘确实是个骗子,她说她爱严一恒,了解严一恒,可等她发现严一恒不对劲时,她却不惜跪在他面前,让他告诉她有关严一恒的全部。
撒谎需要理由,但姜玉尘不需要,她只是害怕自己先成为背叛者,仅此而已。
否则她为什么抱住他又放开,喊他老公却不承认,最后把责任推给他——
“你勾引我。”
……
如果他真的想勾引姜玉尘,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不会只喊她姜小姐;在她在投怀送抱时,他就不会让她轻易地跑开。
还有圣诞节那晚,他就应该在严一恒房门口亲她,让她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他忍住了,只是没忍住提醒她:
“这个妆不适合你。”
其实他想说:这个家不适合你。
严家不需要再多一个受婚姻摆布的女人,但他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他只能在她落单的时候,陪她走了段夜路,陪她看了看花。
他只是陪了陪她,只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
但这是他的错吗?明明是严一恒允许他关心她的。
所以,他没有嫉妒严一恒,只是觉得严一恒不够爱姜玉尘,仅此而已。
-
“谢谢严先生送我们过来,我……我们会想你的。”
机场内,严麒看向和他道别的女人,明明是去度假,可她皱着眉,看起来并不开心。
他以为,她舍不得他。
凭什么?
她只是演给他看的。
两人走后,严麒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一恒明天要走了,你不送送他吗?】
他想起,她凌晨找他时就穿了件睡裙,和她第一次进他房间时一样,都是她主动来的,唯一的区别在于,她这次没有抱他。
也对,她怎么可能舍不得。
严麒打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只打了一句话,按下发送键:
【我也会想你的。】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视线沉没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可是,姜玉尘你知道吗?
我是回来送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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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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