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当天,户外下着雨,雨从凌晨开始落,到早上七点还没停,天阴沉得如同浸水的旧棉絮,水线在空中淅沥沥地游荡。
出发后,姜玉尘看着车窗外雨刮器来回扫,水帘不断,渐近的树影被泼成更模糊的颜色,严一恒开着车,哼着歌,看上去心情不错。
“玉尘你不用太紧张,那些媒体都是为了走流程,好几家媒体还跟我家公司有合作呢,不会为难你的。”
严一恒不停宽慰姜玉尘,因为从昨天晚上接到任务开始,她必须紧急熟悉发言稿,矫正仪态,反复排练,哪一句语气不对或是表情没到位,就要被他哥挑刺。
一个普通的发布会而已,没必要这么苛刻,说白了,他哥这般对待姜玉尘,就是在变相打他严一恒的脸。
“嗯嗯,我会好好表现的。”
看到姜玉尘明媚的笑颜,严一恒安心了不少:“你别在意我哥说什么做什么,他是因为对我有意见才找你的茬,你没必要为了我就对他言听计从。”
“好,我听你……”
话音未落,车子猛地颠了一下,严一恒紧急踩刹车,弄得姜玉尘的额头险些磕上护板。
“怎么了?”
女人的话语中带着惊慌。
“卡着了。”
严一恒打了下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空转了一圈,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车身纹丝不动。
根据倾斜程度来看,是右前轮卡进了路边一道低矮的排水槽里,雨天路滑,怪他拐弯时角度没打够,想再试两把,但轮子只在原地嗡动。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严一恒咬咬牙,出门看了两眼又钻回来,外套淋湿了大半边。
“真他妈倒霉。”
他拍了一把方向盘,靠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翻找保险公司电话:“喂……车轮卡沟里了,大概多久能过来……什么?为什么要两个小时……”
姜玉尘望向左侧窗外,对面车道也没有其他车经过,她看了眼自己手机里存过的号码,发布会上午9点召开,但现在距离发布会只剩半小时,他们却被卡在路中间。
严一恒气愤地掐断电话,咒骂一声,这时旁边的人开口提议:“要不,你给你哥打个电话?”
虽然得到提醒,但严一恒手机屏幕突然暗了,他按了两下电源键,没反应。
“我靠,昨晚忘充电了。”
他把手机丢回座位,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偏头看向副驾的人:“你给他打。”
“好。”
姜玉尘没敢怠慢,迅速拨打那个号码,心跳跟着电话嘟嘟声加快,她其实有点怕对方一开口就指责他们。
“喂,有什么事?”
严麒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们……”
接通以后,姜玉尘刚想陈述现状就被严一恒抢走了手机:“哥,我车卡路边了你快来救救我,我要来不及了……是的,你一路开过来就能看见我的车……”
等待过程中,车里只有雨声和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在走,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他们前面,打着双闪,雨幕里,严麒撑着伞从驾驶座出来,走到严一恒车窗边,敲了敲。
严一恒降下车窗,雨丝瞬间洋洋洒洒地飘进来。
“你开我的车去。”
严麒言简意赅地交代,说话之余对上了里座女人不停躲闪的目光,他默默挪开视线。
有了大哥的帮助,严一恒立马推开车门,雨瞬间打在他肩头和头发上,他快步往前方那辆车奔去,拉开驾驶座车门。
“玉尘!快点过来!”他探头大喊一声。
姜玉尘当然也想快点,但车身整体朝路边倾斜,副驾那侧的门正好抵在路沿和积水之间,缝隙太窄,根本打不开。
无奈之下,她起身跨到主驾驶座,一抬头,严麒正撑着伞站在她面前。
雨在他的肩膀上覆了层水纹,大衣领口也被洇湿了一小块,但他没说一句话,只是把伞递给她,自己侧身坐进那俩被卡住的车里,关上车门。
姜玉尘握着那把伞,默默朝前迈步。
雨势又变大了,伞面被砸得闷响,随着她跑动幅度增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整个鞋面,最后她收起伞,弯腰进入那辆保时捷。
-
发布会后台,姜玉尘坐在休息室里,化妆师在给她补妆,镜子里她的嘴唇被涂成了浅豆沙色,一身米白色的绒裙搭配珍珠耳饰,让她显得温柔好说话。
因今日突发紧急情况,严一恒在路上提前通知工作人员推迟十分钟召开,这会他找人拿了件新的西服换上,重新整理了一遍发型和领带。
发布会设在酒店顶层宴会厅,台上铺着蓝色的桌布,粉嫩的玫瑰,两把椅子挨得很近,台下坐了大半厅的记者,灯架和摄像机把过道挤得只剩一人宽,等两位主角走上台,闪光灯亮了一片。
姜玉尘按严麒教的那样,坐直,微笑,按照稿子上的内容回答了几个关于“婚后计划”“未来生活”的问题,严一恒坐在她旁边,回答得滴水不漏,偶尔侧头冲她笑。
“那么请问两位,婚礼当天出现的意外状况,是否会对二位的关系造成影响?”一个记者站起来提问,语气很平稳。
“那只是小插曲,不影响我们的感情。”严一恒回答得很流畅,姜玉尘跟着点头微笑。
又有几个记者问了关于度假、关于家族合作的问题,她回忆稿子内容作答,一字不差。
直到她听见一个问题。
“姜小姐,有消息说令尊去世后留下了不少债务,请问这部分债务会由严家来承担吗?还是您个人有别的计划?”
现场安静了一两秒,闪光灯还在闪,咔嚓,咔嚓,快门声和室外的雨一样粘人。
严一恒又坐直了些,声音比刚才洪亮:“今天是我们婚后第一次正式合体出席,希望大家多关注我们的感情发展。”
然而那记者不依不挠,接着追问:“姜小姐,据说您父亲生前为你留下一笔巨额财产,请问这部分财产您如何处理了?是用作入股严家的投资还是高嫁严家的筹码?”
“姜小姐,您父亲对这门婚事是否知情……”
姜玉尘盯着那些光,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姜小姐,关于您未出席父亲葬礼……”
没去葬礼的那三天,她在游轮上陪严一恒看日出,陪他说笑……
没过多久,手机里弹出堂叔发来的消息:
【你连你爸最后一面都不愿见?】
“姜小姐,您的其他家属……”
……
只要她不说话,那些问题就像得不到安息的怨灵悬在半空,纠缠一轮,又来一回,非要让活着的人也不得解脱。
前排还有人想追问,严一恒使了个眼神,主办方立马示意时间到了,开始催场赶人:“今天先到这里,后续会发通稿,各位辛苦了。”
严一恒摆出最标准的笑容道别记者,他站起身,牵住姜玉尘的手,拉着她快步往侧门走。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她身后还有人在喊:
“姜小姐!请您正面回应一下!姜小姐——”
二人脚步匆匆,直到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帧,姜玉尘看见走廊尽头有几个记者追了过来,但被工作人员拦在了拐角处。
严一恒松开了手,扶着墙,糟心地揉了揉眉。
“这些记者咋这么没素养……”抱怨完媒体,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女人:“你没事吧?”
姜玉尘抬头,扬起嘴角:“我没事。”
角落里,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裙摆。
电梯下到一楼,两人刚迈两步立马撤了回去,他们看见大门口还有一堆记者聚在那,虽然被保安拦在外面,但只要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露面就会被围攻。
严一恒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玉尘,你从侧门出去,我去引开他们,一会车上会合。”
“一起走不行吗?”
姜玉尘不理解,一度怀疑对方看多了电视剧,还是那种明明都可以活着非要舍身陷坑的情节。
“我们两个人一起走目标太大了,他们迟早会发现的。”
尽管严一恒的理由还是没什么说服力,但看到他已经在往大门方向走了,她也转身,低着头往大堂里侧走。
之后,她拐进走廊,绕了好几个分岔路才找到安全通道,推开门,面前是一条窄长的通道,再拐个弯进入另一段走廊,接着往前就是酒店的后门出口,雨声越来越近,直到全部灌进她耳朵里。
门廊下方有一小片遮雨棚,姜玉尘站在边缘,往前看,外面就是酒店停车场,那里停着数十辆汽车,车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
黑色系的车太多了,从远处看她根本认不出哪辆是严麒的,她只能冲进雨里,凭记忆寻找之前的停车位。
可是,整个停车场找遍了也没见那辆车,直到她靠近街道,才看到那保时捷停靠在路边。
姜玉尘心里松了一口气,快步跑过去,拉开副驾的车门,弯腰进去。
“已经给你弄过来了,停在外面……有刮蹭,照片发你了,你自己去定损……我有事要用车……”
车内,驾驶座上的人不是严一恒,而是正在打电话的严麒,姜玉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整个人怔在座位上,大气不敢出。
“我接她?”
说这话时,严麒突然看向她,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要我接她?”
姜玉尘撇开脸,她更希望严一恒别什么事都甩给别人。
“算了算了,我马上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男声果断改口,严麒挂了电话。
就在姜玉尘准备开车门跑路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弹出“一恒”两字,她赶忙接通。
“喂,你在哪?我怎么没看到你啊?”
电话里,严一恒的声音有些喘,应该是刚脱身不久。
“我……”
她下意识看了眼严麒,对方也刚巧看了过来,她立马回避:“我迷路了,你等等。”
“行,我就在……我去!怎么又来了……”
电话瞬间被严一恒挂断,看来他那边的情况不太乐观。
车内安静了几秒,姜玉尘不知道严一恒何时能脱困,不管怎样,她先打招呼再说。
“严先生好巧啊。”
好尴尬啊……
“今天顺利吗?”严麒递纸巾过来。
姜玉尘诧异了一秒,接过纸,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还行,该说的我都说了。”
她没透露记者的问题,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被谁针对了,严一恒说好几家媒体跟严家有合作,但他本人看上去和那群记者毫无关联,当然也不排除他自导自演,可演的目的是什么呢?
让她被压力,然后再为他的英雄救美感动?最后让她更加依赖她?
幼不幼稚啊。
想到这,她记起婚礼那天的事情,当时严一恒也是这么果断地出手,果断把她护在后面,果断得不像他的作风。
很明显,当时的他并不乐意应付记者,也可能是因为不乐意应付他爹严聿文。
“严先生,我想问个问题。”她看向严麒:“婚礼那天闹事的人查到是谁指使的吗?”
问题丢出去几秒,对方没作任何解答,他只是从车后座又拿了把伞给她。
“去找你老公,我还有事。”
姜玉尘盯着那把伞,才想起早上那把伞落在化妆间忘拿了,都是严麒给的,这次她没接。
“那您今天回来住吗?”她假装自己是无意问的,末了又补充:“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住三楼怪吓人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陪你?”
她对上严麒审视的目光,刚想否认,严一恒的电话正巧打来了。
“这回没事了,你在哪里呀?”
“我在……”
姜玉尘看向窗外,却发现严一恒就在马路对面,他看到了严麒的车,还在电话里告诉她。
这让她怎么好意思下车?
她飞快按下挂断键,跟旁边的男人搭话:“严先生能不能往前开段路,拐弯之后我就下车。”
严麒看了看她,又看了眼在马路对面躲雨的严一恒,没多说什么,按照她的要求启动车辆。
没过几秒,严一恒的电话又打来了,姜玉尘一个手抖差点挂了,她接通后听到对方的纳闷。
“你咋挂了,又迷路了?”
“嗯对。”
“你拍个照吧,我来找你。”
“好……”
姜玉尘在内心祈求严麒开快一点,等拐了弯进入视野盲区,她马不停蹄地开门跑路。
车内,严麒目送她离开后继续向前行驶。
谎话连篇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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