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在漫长黑暗的笼罩下,人们惶惶不安,一个追溯不到源头的说法迅速在各大城市间扩散——这近乎于末日的景象被他们称为魔王的复仇——因为人类战胜了撒旦的孩子——血族。
那些邪恶的、残暴的、嗜血的怪物,人们总会极其自然地将之联想于来自地狱的深渊,罪魁祸首也永远都是那个掌管地狱的魔鬼君主。
当天傍晚,一些人忽然放弃了缩在家中向神祈祷,思想急转——如果这是末日,那我应当欢笑,我应当在极致的愉悦中迎来死亡,向那带来毁灭的魔王和弃我于不顾的诸神展示我的不屑和勇气。
妓·院与酒馆亮起比以往还要通明的灯火,奏乐队伍的人数翻倍增多,使得欢快激昂的响亮乐曲迅速飘入大街小巷。各种娱乐场所接连开门营业,剧院的侍童们甚至跑到每家每户拍门吆喝,鼓动着那些陷于愁苦和恐惧的人加入到这场狂欢中。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出门,外面突然乱糟糟的,就连父亲他们都回了家,你怎么还要往外跑?”莉莉堵在卢卡斯的卧房门口,瞪视着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的卢卡斯劝道。
“那更好啦,家中有三个英勇的男人……呃,两个半,有他们在,你就不要一直害怕了。”卢卡斯在姐姐的额头留下一吻后笑着续道:“我老板叫我出场,剧院坐满了人,就连过道都被挤得水泄不通,以前可没有过这么热闹,大家好像都疯掉了。”
“而你却想去为那群疯子表演吗?”
“我赞同他们的疯狂,莉莉,如果末日将至,我们都应高歌起舞。”卢卡斯嬉笑着拉起姐姐的双手,转而一脸认真地说:“据闻所有人都在举行宴会呐,而你作为伟大的宴会女王,难道不该操办一场吗?”
“父亲不会同意……”
“该死,我总是忘记他在。那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剧院吧。”
“我不要去,你也不准去,我们应该待在家里。这才不是什么末日,外面人流杂乱,可能会有坏人。”莉莉反握住弟弟的手,哀切地劝说道:“别出去,卢卡斯,算我求你,亲爱的卢卡斯。”
见莉莉如此坚持,用一双惹人怜爱的泪眼向自己苦诉,迫切想要离家的卢卡斯不禁心软,思索再三后,他向莉莉点了点头。
这时,一袭棕黑礼服的苏利文整理着领巾出现在莉莉身后,“外面可热闹了,我得找个地方喝酒,怎么?你们也要出门?那一起吧。”他爽快地说。
“我们不……”
“走啊!”原本已经放弃的卢卡斯见向来安稳的大哥也要出去,瞬间来了兴致,他打断莉莉,又将她拉进门内,对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滑头的笑容,便追在苏利文身后,两人疾步远去。
“那……那你们别分开,照看好我们的弟弟,苏利文……”莉莉高喊,话音未落,他们的背影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外面的确热闹至极,没离开国相府太远就出现了大量人流,有些人举着酒壶酒杯,有些人挥摆双手跳舞。令苏利文震惊的是,好些个漂亮姑娘——各大妓·院派到街上拉拢嫖客人的妓·女,她们拽落纱裙的肩带,晃动一对对丰满的胸·脯给陌生人瞧,或是掀起开叉的裙摆,伸长雪白娇嫩的大腿,摆动细软的腰肢,这令人咂舌的香艳场面看得苏利文口干舌燥。
苏利文舔了舔嘴唇,回头对卢卡斯道:“我改主意了,酒馆只有酒,而玫瑰摇篮却是酒和女人都有。跟我去吗?听说只要钱给够,男人也有一堆哦。”
面对兄长的恶意调侃,卢卡斯眉头紧皱用力推了他一把,他们旁边满是平民,几乎到了人挤人的地步,而苏利文的声调又那么高,叫人听到这话,卢卡斯必定会惹上大·麻烦。
苏利文也没多问,顺势钻进人流,左推右搡着欢乐的行人,往光亮冲天的西南方向奔去。卢卡斯走在街道边沿,贴着商铺的墙根往东南方向艰难地移动,越走人就越多。围绕着凤凰大剧院的长街总是最为热闹,即便平时也是,更别提像今天这样的特殊日子。
自从卢卡斯与苏利文离家,莉莉便一直心神不安,她独自坐在烛火昏暗的客厅中,眼望着悬挂在壁炉上方的画像发呆。那是一副全家福,画作完成时正是卢卡斯的满月日。画像里,端坐的玛丽·费鲁乔穿着青蓝色的丝绒阔领长裙,一圈花朵般的蕾丝高领环绕着她慈蔼美丽的脸庞,严肃的国相大人那时意气风发,与高壮的苏利文和还没重伤,双腿仍可直立的狄伦并排站在母亲身后,矮上好多的她紧贴着母亲的肩膀站立,母亲怀中抱着的裹在金丝绒毯子里的卢卡斯专注地仰望着她,莉莉的右手抚在他的脚丫上。
汉姆扎端着盛放茶具的托盘进来时,莉莉的眼角正垂下一行泪水。头发已然花白的老侍从将托盘放在矮桌上,低着头假装没有看到,自顾自的倒起茶来。要强的莉莉小姐才不愿意被人撞见她多愁善感,即便是最亲近的侍从也会让她感到难堪,汉姆扎对此十分了解。
“真奇怪,我看着她的脸,可却觉得好陌生,和我记忆中的母亲不太一样,越来越不一样。”莉莉悲伤地说。
汉姆扎把茶杯双手奉给莉莉微笑着回道:“当年我一看到画像揭开蒙布时就想说,那位画师水平太差,只画出了玛丽小姐的三分美貌。玛丽小姐为人宽容,对画师连连称赞,那是因为他画笔下的你们都还不错。她只在乎她的孩子们。”
莉莉莞尔一笑,汉姆扎称呼母亲总是一口一个“小姐”,即便她后来嫁为人妻,产子为母,他也一直把她当做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可爱小姑娘。
“我想她,好想她,如果她还活着多好,我永远无法给予卢卡斯母亲那样的爱。”
汉姆扎蹲在莉莉膝边,拍了拍她的腿道:“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我的小姐,卢卡斯是家中唯一自由的孩子,这都是因为你。”
莉莉回握住汉姆扎苍老粗糙的手浅浅一笑,汉姆扎提出,他会立刻驾驶马车去凤凰大剧院门口等待卢卡斯演出结束,把他接回家来,好让莉莉放心。
莉莉欣然点头,捧起热茶,呵着气,催促茶水冷却。她发现自己手脚冰凉,还有些颤抖,她本该早早上床休息,可没能确定卢卡斯平安回家,她是无法安然入睡的。
无论白昼还是晚上,天色都如沥青一般漆黑,但常年积累的习惯让人们能够识别出,这会儿已经是很深很深的夜晚。莉莉听到外面嘈杂渐轻,喧闹渐远,心想可能人们实在太累太困,终于要回家睡觉去了。
汉姆扎也离开了挺久,莉莉站在门廊下,望着远处的宅门两侧一人高的火架,火焰随风舞动,仿佛正被周围的浓黑吞噬,教她看得越来越不清楚。
一声轰雷在夜穹炸响,吓得莉莉险些摔倒。那雷鸣没有闪电作为提醒,就这么凭空出现,莉莉对此毫无准备,直到呼隆隆的雷鸣声停止,她还有些惊魂未定。
如果又要降下早些时候那种规模的暴雨,游荡在黑夜中的人们就不得不停止狂欢,想到这一点,莉莉倒是有些期待。
汉姆扎站在他的马车旁东张西望,许多人涌入剧院,却没见几个出来,而剧院外的宽长街道上还排着很多等候进场的人,歌手与舞者、乐师们出入的专用通道——剧院一侧的窄巷依旧漆黑无光。
困倦的老侍从面朝窄巷靠着车厢打了个哈欠,水雾溢满眼球令他视线模糊,这时几团幽紫一闪而过,他急忙用衣袖抹拭眼皮,再睁眼时,他却寻不到方才的紫色影子。
苏利文回来时匆忙且狼狈,衣衫凌乱眉角还有擦伤,他捂着后脑撞进客厅,风风火火的架势把莉莉吓得心脏狂跳。
他称自己光顾完妓·院在回家的路上遭到了袭击,有人用木棒砸了他的脑袋,由于身体素质较强,晕眩一阵后他竟还能跑动,于是他甩开追在身后却瞅不见人影的怪异脚步声,摸黑逃了回来。
他的遭遇只会加重莉莉对卢卡斯的担心,她命令哥哥带上几个护院去把卢卡斯和汉姆扎护送回来,但一身酒气的苏利文满不在意,筋疲力竭的他这会儿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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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戴着灰头罩的人与三个戴着紫头罩的人并排而立,站在他们中央的是披着深灰色斗篷的高大男人,他们全部双手捧举着乳白色的玛瑙酒杯,杯中盛满鲜红的血液。
他们面前,用干柴木枝堆砌的高台中心竖立着一座黑胡桃木制成的倒十字架,而那代表着他们将以这场仪式驱逐的魔王撒旦。
更多戴着头罩的“信众会”与“扼罪者”环绕在周围,他们排成列队,首排顺时针缓慢转圈,第二排则与之相反,第三排亦是……如此循环,在深黑的长夜下,根本无法看清仪式队伍的尽头。
柴堆被火炬点燃,橘红色的烈焰上升起黑烟形成一层薄雾,躲在头罩后的一双双眼睛里跳跃着狂野的火光。
左侧的“灰头罩”上前几步,将杯中鲜血淋撒在倒十字架顶部,口中念念有词,宣布鲜血主人的罪行与身份。其他人紧跟着照做。
——出于妒恨杀死丈夫四任情·妇及无辜孩童的子爵夫人莎伦·查蒙斯。
——酗酒暴食的肥客,夜夜醉倒的猪倌山怀尔·达森。
——淫·欲熏心的怪癖骑士、敛财无度的走私商人、暴怒黑心的苹果种植园主……
“藐视神约与男子同床的傲慢歌手,国相之子卢卡斯·赫尔南德斯。”最后一名‘紫头罩’将鲜血淋在倒十字架上吟诉道。
穿深灰斗篷的男人踱上两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怀特神父。(出场于66-69章教养院幽灵)
“吾等以七罪人之血与纯净火焰驱离汝之恶念。滚回地狱,暴戾阴险的魔王撒旦,带上你的仆人与黑暗远离人间。吾主永生。”怀特神父用有力的口吻诵道,接着便将鲜血泼向熊熊燃烧的倒十字架。“懒惰虚弱的啼哭者,无能女王之女,艾普莉尔·杜尔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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