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确定梵尼兰能够适应异国他乡的新生活,不会因水土不服闹出什么身体不适或情绪波动,维鲁斯特意在子午线帝国多留了几天。当他即将离开,返回伯梅尔王国的前一日傍晚,他拜访了梵尼兰公主的寝居,向她询问有无书信要带给她的王叔埃利欧特公爵,如果有,那封信函将与他的亲笔信一同交由伯梅尔信使送至夏雅。
梵尼兰打听到,维鲁斯国王的信中已向小王叔报过她的平安,所以她称自己没有其他话想对埃利欧特公爵说,但是,她偷偷向维鲁斯询问并请求,可否为她送一封信去伦伯特王国,收信人自然是令她念念不忘的年轻国王查德·格兰姆斯。
虽然知道这样做有些背叛诺森伯兰家族的意味,可因为对梵尼兰心存愧疚,维鲁斯还是点头同意了。他叫梵尼兰把信写好,深夜时分,他派诺亚来取,保证不会被任何人撞见,免于泄露她的秘密。
梵尼兰兴奋不已,送走维鲁斯后命令丽可看好房门,她则独自张罗笔墨纸张,趴在窗台上就着浪漫的余晖斟酌措辞,以诉思念。
那封信和大量伯梅尔士兵被维鲁斯带走后,梵尼兰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过活。夜里躺在床榻上,她会满心欢愉地幻想着查德看到这封信时,那张英朗俊逸的脸上浮现出的温柔笑容;白日与伊莱和其他仕女在盛夏花园绣花时,她也会因对查德回信的期待,情不自禁地内心躁动。越是距离查德遥远,她对他的惦念就越深,她热切地期盼着那封甜蜜的回信能够顺顺利利,早些来到她的手中。
——————————
年轻的学臣昂纳斯是个老实沉静的人,作为老学臣涅德的长子,昂纳斯在三十一岁时继承了父亲的官职——管理庞大的帝国书库和学臣院,为巴伦国王培养优秀的学士以及聪慧矫健的信鸦。
信鸦馆设立在书库塔堡的顶层,基于宽阔堡顶增盖了四面灰石墙壁,一张扭结成蛛网般的麻绳屋顶,内里铺设草皮,种植了大量吸引昆虫的花草。数十座精细铁丝制成的鸟笼叠摞放置,每个铁笼里都圈养着五只左右的信鸦。每天各个时段,昂纳斯大人的部下们都会准时提着一桶桶泡在水里无法逃脱的虫子来喂养它们。
“显然,爱德利更喜欢黄粉虫和小蟋蟀,蚯蚓和蚂蚱它连看都不看一眼。”布兰提王子弓着身子将脸贴在一个鸟笼前,透过铁网观察信鸦大快朵颐的他双眼泛光。等那只个头最小、羽毛不如旁边同类黑亮的信鸦抬起脑袋,布兰提立刻捏起一条肥硕的黄粉虫塞进了它深灰色的尖喙里。
昂纳斯大人为他端来一张木凳,布兰提则熟练地坐好,继续欣赏那只他从破壳之日陪伴到了如今的小家伙“爱德利”。爱德利虽然瘦小,却是布兰提王子与昂纳斯大人共同认为最聪明的一只,他们坚信将来时机成熟,它也会是送信最快最稳妥的那只。
干瘦的黑衣奴仆穿过门楣,双肩蹲着三只鸣叫的信鸦,那是远方的来信,将三封信卷交给昂纳斯大人后,黑衣奴仆便把三位累得够呛的小使者关进独立的笼子里,并为他们清理喂食。
昂纳斯大人举起一封信卷,看到收信者的姓名后便唤来两个面容冷漠的部下,将两卷信各自交给他们,并向他们宣布:一封送到巴伦国王那里,一封交去总督大人府上。
“那一封呢?是给谁的?”布兰提头也不回,不经意地问。
昂纳斯大人停顿了一阵,最终开口:“是给那位夏雅公主的,虽说她是王储殿下的准妻子,可一日未办婚礼仪式,她就不算咱们的人,所以呢……”
“你要打开查看审阅,确保内容没有异端。”布兰提不耐烦地冲天翻了个白眼,“兴许就是人家母亲捎来的问候信,我听说她曾接连失去两个弟弟,她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孩子。”
“王子殿下……”
“你别看了,快快直接给她送去,一个女孩独在异乡本就想家,好不容易来了封家函,你却要对它磨磨蹭蹭。”布兰提说罢长出一声闷重的鼻息,昂纳斯大人拿着那卷信要开不开,十分无措。
“可我看那信鸦不像是从夏雅来的。”他局促地提出。
“不管打哪儿来的,里面还能包着毁灭子午线的毒粉不成?”布兰提转过脸来,瞪视着昂纳斯大人问。
“算了,给我吧,我去拿给伊莱,让她捎去,她们每天都要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布兰提说着起身径直走向昂纳斯大人,一把夺过信卷,转身便跑,昂纳斯大人怔在原地,不敢作出任何反对。
去往妹妹寝殿的路上,布兰提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盯着那信卷沉思。不是来自夏雅?那还有谁会给梵尼兰写信?可能是维鲁斯吗?布兰提回想起那几天的宴会,除了伊莱,梵尼兰最愿意待在维鲁斯身边,他们相处时的氛围轻松愉快,堪称甜蜜亲近,有些像姐弟,但他们却不是姐弟。该不会……布兰提心里有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怀疑,如此恰如其分——维鲁斯虽与自己年龄相近,可那小子人高马大,气质和样貌无不出色,他以前在静寂堡暂居时,整个城堡的女孩都热衷于讨论他。
布兰提又走了一段,然后又停了下来,“可她会是阿尔列的妻子,母亲要我不许往外说,如果阿尔列……那么她就会成为我的未婚妻。”他低声咕哝,周围没人,可他还是警惕地四下望望。
“不管她是我未来的兄嫂还是妻子,我都有义务为哥哥……或是自己,监督她的忠诚。”布兰提暂且将自己代入到了梵尼兰的未来丈夫这一身份,再琢磨起她对维鲁斯展露过的那些甜美笑容,他的心里不由得酸涩到了极点。
只有他自己知道,几乎是在见到梵尼兰的那一瞬间,他便被她深深地迷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女孩,她有一副令人惊艳的美丽皮囊,举手投足优雅且可爱,就连声音都那么动听,体香是淡淡的香草味,眼眸像水汪汪的翠玉明珠,一头乌黑胜过鸦羽的长发……梵尼兰的好,他发誓自己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如果我是她的丈夫,我会允许她挥霍金钱,允许她乱耍脾气,允许她贪婪自负,因为我好喜欢她,而她值得被无度宠爱,如此想时,布兰提的嘴角泛起甜甜的笑意。但我唯独不会允许她的不忠,她不必忠于帝国,只需要忠于我,如果我们结婚,她就只属于我,想到这些的布兰提无比亢奋,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有多么盼望他们的婚礼到来啊,可那样的话就代表着他的哥哥将会死去。
当然,也不可以对我哥不忠,布兰提又想,这次,他理直气壮地解下丝线,展开信卷,快速浏览了一遍。
窄小的信纸上只写了一些朴实诚恳的问候与祝福,倒是没有什么暧昧不明的词语需要布兰提注意,可是最后一行小字,看到“查德”的署名后,布兰提无端紧张起来。
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可他会是谁呢?如此关心梵尼兰,除了她夏雅的亲人,布兰提实在想不出别的。他一路狂驰,跑向梵尼兰的寝居,带着心酸与怒意叩响了她的房门。
“谁是查德?”被丽可迎到内厅后,布兰提看着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的梵尼兰问。
梵尼兰只觉后背一紧,仿佛谁将冷硬的冰块猛得压在她的肌肤上。是查德给她回信了,梵尼兰暗想,只是信怎么到了这位王子的手上?那些能够让她夜夜美梦的信件内容该不会是被他瞧见了吧?那他跑来质问情有可原,毕竟自己的哥哥暂且出不了门。
梵尼兰让自己保持淡然,假装没有听到,好能利用这点时间在脑中编撰一下该如何应对。布兰提的脚步声朝她疾步走近,待她抬头,对方已经出现在她面前的镜中。他的眼里噙着泪光,对此梵尼兰很是困惑。
“回禀王子殿下,那封信其实是给我的,查德是我家乡与我有婚约的未婚夫。”丽可的声音打破了两者从镜中目光对峙的诡异平静。
“你一个小小侍女,未婚夫也不会地位太高,何来的信鸦可以使唤?”布兰提质疑道。
“他是一名骑士,殿下,祖上数辈都是骑士,还算积累了些领地财富。”丽可极度冷静地回道:“我们公主对我恩慧有加,才能保我得到这门好亲事,殿下。”
话毕,丽可抬眼凝望着布兰提纤瘦却令人感到压迫的背影,他猛然转身,丽可当即收回视线,深埋着脸。
布兰提盯了她一会儿,转而朝向梵尼兰,攥着信卷的手放弃使力,他向梵尼兰颔首告别,阔步走向大门,并把信卷丢进了丽可怀里。
“咣”的一声,橡木大门重重摔紧,丽可从地上捡起信卷,发现纸张格外潮湿,沾满了布兰提王子手心的汗液。
丽可恭敬小心地将信卷放在梵尼兰面前的桌台上,冲镜中惊魂未定的她微微一笑,便去了门口守着。梵尼兰抓起信卷,却迟迟不敢打开。
长廊中,穿着淡金绸面长外衣的布兰提王子忿忿疾行,“骗我。没关系,我会找出究竟是谁的‘查德’。”他沉声起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3章 信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