昒昕将至,长央宫中人声鼎沸。
“哇哇……哇哇”随着几声啼哭,一名女婴呱呱坠地。
“恭喜王上,喜得公主。”稳婆速将女婴洗净裹入褓,隔着屏风禀明南越王。
南越王倏然起身,嘴角勾起了一抹难平的笑意:“丫头也好,平安就好。”
“公主给王上请安。”稳婆带着公主前来。
公主滴溜溜的眼睛对着南越王眨巴眨巴,南越王很是欢喜,伸手逗着公主,见一疑似灵石之物紧攥其手中。南越王遂将此物取出。瞬息灵光闪耀,发白的苍穹覆上彩色的云霞,众人皆不能直视,唯独公主对着灵石拍手嬉笑。
南越国十几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战事频频告捷。世人将五公主玊玉视为南越国的守护神。且公主虽为巾帼,及笄之年便能统领千军,前线抗敌,谋略异常,须眉帅将皆不能与之相比。
“捷报,捷报!”一骑流星马骤停于太和门外。宫中仆役口耳相传,南越王龙颜大悦。
“报!!!”五日后,又一匹彪马骤停太和门,探子高举战折速速奔向宣政殿。
“公主大破浑番前线之兵,浑番献副帅人头举白旗请降,开城接降之际,燃箭四起,我军毫无防备,兵力分散,四处逃逸,庆城失陷,公主也在混乱中失散。愚等已派人四处搜寻,皆未有果!”探子不得休息,一口气将军情奏明。
“速速调兵支援,务必将公主救回!”南越王身子前倾,眉头微皱。探子退出宣政殿。
春来之时,漫山遍野的辛夷翘首争艳,花繁累累;山间麋鹿成群结队,吮吸着野花上的露水;翠鹂停在枝头,打理着自己的羽翼;山峡间的瀑布倾泻而下,水雾蒸腾而上,在空中架起了一座虹桥。倏尔微风动,萼蕊簌簌飞旋,飘进了一方别致静雅的小院。
小院中立有一悟道的素衣佺乔,“噗~”轻薄如雾的縠衫上留下一抹殷红。
“仙少,前面树下有个人!”一只麋鹿在山野中奔跑。
一阵风靠近,发现竟是个身负重伤的姑娘,“姑娘,姑娘。。。”
玊玉感觉有人在轻推她的肩,微微张开眼,看见是一位风神散朗的男儿郎,便伸手抓住了他的裙角,“救命。”说完便晕了过去。
“结界可有被破?”一男子立于床边,给玊玉运着真气。
“回主帝,结界不曾被破。”任风将伤药放下后,作揖答道。
男子挥手示意任风退下,盯着还在昏迷的玊玉,若有所思。
“嘶~”玊玉梦里又见身后燹火四焚,士兵逃窜的场景,然后自己被人驮于马背,任由马儿奔跑,毫无反抗之力。忽而从梦里挣起,扯伤了将要结痂的伤疤。玊玉踉跄地起身,拔剑打量着眼前这间竹节小屋:有床无椅,有门无屏,连件像样的陈设都没有。
玊玉见一男子进来,便拉左手按着伤口,右手将剑抵在他的脖颈:“你为何人?”
第一次见到一个姑娘如此凶悍,男子笑着说:“我等在林中救了姑娘。姑娘才休整几日,竟能舞剑了?”
“不知阁下乃救命恩人,失礼了!”玊玉见此人并非浑番人扮相,遂把剑竖于背后,对着他点了点头。
“是赤鹿唐突了,这里是治疗用的伤药,姑娘且用于换药。”赤鹿说完,放下药罐便退出了房间。
“不知公子何地救的我?”玊玉将剑装入剑鞘。
“山中。姑娘虽是我们发现的,却是我家主上所救。”赤鹿示意玊玉坐下。
“不知可否引荐恩公?”玊玉拱手作揖。
“姑娘应该是见不到主上了。”赤鹿回答道。
“为何?”玊玉追问。
“主上公务在身,此刻已不在辛夷坞。临行前嘱咐我将此物交予姑娘,姑娘自会明白。”赤鹿掏出一方丝绢递给玊玉,“就不打扰姑娘了。”赤鹿转身离开了厢房。
“多谢。”玊玉接过丝绢,打开便看到几行俊秀飘逸锥花:
辛夷落院清风传檐
今日救姑娘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有缘,自会有相逢之时。
轩窗里又飘了进几瓣辛夷,春风乍起,吹皱了院里一池明镜,波光粼粼,漫山遍野的辛夷花簌簌飞旋,随着阳光一道洒进了小屋,先前做的噩梦也被一扫而空了。
几日后
“赤公子,不知此地离南越烟城有多远?”玊玉的身体已痊愈,此刻已整装待发。
“此水出山,便能到姑娘所想之处。”顺着赤鹿指的方向,玊玉依稀看见一个榜枻老翁正往这边驶来。
“多谢赤公子照料之恩,他日若有何难,尽可凭着这只玉蝉来烟城寻我。就此别过!”音止,小船已泊于江边,玊玉利落地将玉蝉交到赤鹿手中,拱手作揖,抬腰进了船蓬之中。
船只驶进了浓雾中时,一骨貌淑清的男儿郎踏着霜花降于岸边,承载星辰的眼眸盯着消失在寒水中的乌篷船。
“老人家,你可知我去往何处?”江中雾气甚重,两岸既无鸟鸣亦无猿啼,老翁也不语,既不谈渡价,也不问去处。乌篷之中只听到木棹击水之音。
“乌篷船只有两方去处。一方相聚,一方别离。”榜枻老翁沧桑的声音在两岸山间来回激荡,慢慢得玊玉就觉得头有些眩晕,渐渐地合上了眼。
“主儿,您醒了?可把我们急坏了!”一个急切的声音在玊玉的耳边响动。
玊玉有些木讷得搓了搓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自家府中的褥床之上,旁边立着云夏及几个花女。
“云夏?我怎么在这儿?”
“公主已经醒了,你们先下去吧。”云夏示意花女们退下。
“主儿,您是在河边被人救起来的,幸得义诊的李媪发现,才将您带了回来,您都不记得了吗?您在西北到底发生什么了?”
‘所以,山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一个梦?’玊玉在心里想。
“……我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只知我们遭人暗算,庆城估计是失守了,具体情况我现在也不明。你既已知西北出事,应该是战报传回来了,怎么说?”
“如您所知,庆城失守了。战报说您不见了,给我们都急坏了。”云夏哭得梨花带雨,“主儿,都是云夏的错,云夏这次没有在你身边保护你。”左不过也才十五六岁的年纪,遇到事情总是会往坏的方面想。
“这不是你的错,别哭了,”玊玉给她擦了擦眼泪,“父皇可有派兵支援?”
云夏仔细听完,摇摇头。
“没有,主儿,连清河营也被皇上的禁军给围起来了,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柱国将军也被禁将军府了。”云夏说道。
听着云夏说完,玊玉正在穿衣的手顿了顿:“为何要禁舅舅?”
……云夏欲言又止。
“看来这次是直冲我来的了,给舅舅捎一只信鸽,我担心他为了找我会意气用事。”阻断救援,玊玉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有多严重。
“是!主儿。” 云夏低头示意。
“庆城失守,东西通道断了,西面沙锯、戈州、西洲已然变成了飞地,如果不能一鼓作气将其收复,后患无穷,而且说不定还有被俘的将士,我得去救他们。”玊玉边说边系上戎靴。
“是,主儿,云夏陪您一道去。”
两人戴着长帷帽赶在城门下镣之前出了城,两骑汗血宝马越过崇山峻岭,渡过汹涌大河,两天两夜终于达到凉凉大漠,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对鲜血和尸骨已经司空见惯的玊玉背脊发寒:广阔无垠的戈壁滩上,一堆堆烧焦的尸骨交叠在一起,或被割喉、或箭直插心脏;或被烈焰焚烧,上半个躯体还在拼命地扒拉着沙砾,下半身已经在烈火中蜷曲成一团;有些尸骨甚至已被野畜啃噬,只留得一具人骨和所剩无几的皮肉尚且能分辨出曾经是个人身。
“主儿,再往前可能就是牧野军的地盘了,我们很容易被探子发现。”云夏勒住缰绳,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渐渐变成原地踏步。
玊玉踉跄地下马,双腿已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应声跪倒在沙地上,握成拳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明明泪已涌上心头,却流不出来,只能化作无声的喊叫,眼看着玊玉即将瘫倒在地,云夏连忙过来扶住了玊玉,略带哭腔:“主儿,您当心自己的身体!”
玊玉慢慢直起腰,从腰带上取下自己随身佩戴的匕首,从刀鞘中抽出锋利的刀刃,将自己的左手手掌剌了一刀,瞬时,鲜血喷流而出,玊玉将手握成拳头,重重地捶在沙地上。
玊玉:“诸位将士,今日玊玉以血为鉴,此仇必报!”
玊玉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别院的了,眼前一直浮现着戈壁荒漠中伏尸遍野的景象,她抱了几块松木,将自己关在书房内,不许任何人进出,一天一夜,书房里没有发出过异样的响动,甚至连走动的声音都未曾有过。
“你劝劝主儿吧,已经一天了,她这样不吃不喝怎么行呢?”霜染端着饭食说道。
云夏鼻子被一股味道冲了一下:“你先给我吧,宫里怎么样了?”
霜染将端着的饭食小心翼翼地交给云夏:“云夏姐姐,你料得不错,王上的确派了一队人马前往庆城。”
云夏打开食篓,边看边问:“是哪路兵马?”
“是禁军。嗯…… ”霜染回复道,但好像话又未说完。
“还有?”云夏问道。
“还有一个道士。”
“我知道了。霜儿,你今天都去过什么地方?”
“就宫里。”
“好,你先下去吧。”
霜染走后,云夏搓了一下鼻子,轻轻地叩了扣玊玉的门,云夏已经料到里面无人应声,于是轻轻推开门。
昏暗的屋子里忽然投进一束光亮,遍地是刨子刨出的木屑以及刻坏的松板,松木板上还残留着凝固的血痕,玊玉颓坐在书案前,目光空洞地看着还未成型的灵位,手上的血迹已经将包扎好的纱布浸润,透出殷红。云夏从入府起,玊玉一直都是笑盈盈的,既有从军的飒爽果决,也有年少的青涩顽皮,但从未见过玊玉这般。
云夏将吃食放下,轻声叫道:“主儿,您吃点东西吧,不然身体会吃不消的。”
玊玉听到云夏讲话,木讷得看了一眼云夏,尽力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说完又将目光收回到灵位上,“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我的尸身已经找到了,但身驱已被烧毁,死状惨烈,不便吊唁,告知父皇,全府上下把丧事办起来,能多悲伤就多悲伤。关于找到的是不是我的尸身,府里的人要言人人殊,不能众口一词。还有,牺牲的将士,每月俸禄依旧,送到亲眷手上。”
云夏:“好,主儿,这些云夏会去办的,您先吃点东西吧。”
玊玉看了看云夏,眼神里充满着无奈,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云夏心疼地看着玊玉,极力忍住眼泪,坚定得点点头,退出书房后轻轻关上门,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去办玊玉交代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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