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棒呀,玥玥。你这个月的信还没寄呢是吧?趁着520刚过,表白呀!多好的时机被你赶上了。”
林巧雅的接受度高,冯玥是有过预判的,但这么兴奋地怂恿她表白,却实在很难想到。
“冯瑄哥哥有女朋友的,你忘了吗?”
“那又怎么样?”冯玥被对方不以为然地反问道,“谈恋爱是他的事情,喜欢他是你的事情。这两件事冲突吗?”
“告诉他一个事实而已,你又没有上赶着去做小三,怕什么?而且,你会因为他喜欢别人,就不再喜欢他了吗?”
思索了一下,冯玥答道,“好像不会。”
“那不就得了。公平竞争啊,姐妹,就你这样的,怎么可能会输!咱马上就要成年了,趁现在还不用负责,当然要把想做的事赶紧做了,再不疯狂一把可就老了。”
林巧雅的道德观并不那么主流,法律意识也淡薄,但那天的冯玥却鬼使神差般被说服了。
当月要寄出的信被她拖到了三十一号,冯玥在纸上加完了想说的话,然后赶紧把封口对折后压实,生怕晚一秒自己就会后悔。
新添的最后几行是这样的:
“对了,冯瑄哥哥,你知道今年多了一个情人节吗?
Happy Network Valentine’s Day!
520那天,我最好的朋友去向她的暗恋对象表白了。我很羡慕她。
我也想像她一样勇敢一次:
我喜欢你,冯瑄哥哥。”
这场纸上告白,自始至终,冯玥没有抱过任何一丝念头要去改变现实世界。
冯瑄哥哥当然还会和那位学法语的姐姐继续他们的甜蜜爱情,而她也会按部就班,考入大学,遇见更多的人,走进更广阔的天空。
冯玥觉得,林巧雅有些话说得没错。
高三和研三,她和冯瑄两个人站在各自的毕业路口。等到走过眼前的斑马线,他们间长达数年的稳定通信,未必能够延续下去。反正彼此不认识,关系说断就断了。
以冯玥的性格,会在高考前夕放任自己去做恣意的表白,也跟她内心接受那样的可能有关。
断联的结局,没法用好或坏来评价。但即使未来她和冯瑄会相忘于江湖,也抹杀不掉他们间曾真实存在的过去。
大不了,这就是最后一次联系好了,离开邮筒回教室的路上,冯玥如是想到。
她甚至还盘算过,按照以往一来一回路上的时间,至少要高考后才会收到冯瑄的回信。届时无论他的反应如何,甚至没有反应再无回信,自己的考试心情都不会受影响。
后来,一语成谶。
冯瑄并非没有回音。那封写给冯玥的信在楼下的信箱里安静地躺了几天之后,终于被这户的小主人取了出来。
从来读信时候的愉快心情不复存在,也对,家里刚发生了重大变故,郁郁寡欢才是正常的状态。
冯玥默默地看完了全部内容,没有花去太长时间,信上的字本来就少。如果林巧雅当时就在旁边的话,肯定会着急问她结果如何。
那她该怎么告诉巧雅呢?
上个月巧雅告白的那个晚上,她们的对话场景还历历在目。
相同的问题,巧雅当时的回答是她不知道,不知道对方的谢谢和高考加油到底想表达什么样的含义。
冯玥也该说自己不知道吗?
不,她知道。没有模棱两可的想象空间,该死地她就是知道了那个正确答案。
她不理解,人的大脑怎么能够在一夜之间成熟起来。那些从未经历过的回路忽而就被搭好,吸引着想法在上面通行。
此时此刻的懂事,她很不喜欢。
冯瑄在信里拒绝了她。
没有一个字说不要喜欢我,也没有一个字说我不喜欢你,但冯玥就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那瞬间,记忆长廊被打开,冯玥甚至能确定地得到一个结论:这张纸上的许多字和很久之前他给自己的第一封回信是雷同的。
信里说,他已经正式毕业离校,提醒冯玥不要再往现在的地址寄信,以免没人签收会被退回。
信里还说,他即将动身前往美国工作,不确定未来是否有调回国内的可能性。
二十四岁的冯瑄不比十八岁时进步多少,礼貌的话语毫无新意。
他写道,如果冯玥未来遇到学业上的困难,可以给他发电邮,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愿意提供帮助。
成人世界的社交场合,妥善周到的待人接物,本该如此。
冯玥在想,其实冯瑄从开始时的身份就是一个知世故的大人,多年下来从未变过。不圆通的是自己,直到如今才懂得这个道理。
读完信后,不高兴的情绪是真的。
但冯玥不高兴的对象是她本人,而非冯瑄。她很清醒,冯瑄没有义务来回应自己的情意,被拒本身也不会令她感到惆怅。
她只是羞赧于那场鲁莽的表白,让他们之间本该云淡风轻的尾声被突兀地添上了尴尬的色彩。
冯瑄在信里留下的邮箱名很好记,经典的字母加数字的组合,直白地用了他的中文名和出生年份。分隔符后面的域名是那家总部在西雅图的跨国科技公司。
互联网巨头的offer应该不算好拿,但联想冯瑄的优秀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冯玥把信收好,放进专门用来存放回信的铁盒子里。
这将成为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信。
是的,冯玥做好了决定,她以后不会再给冯瑄写信了。这段长达六年的纸上仪式,该顺应潮流,尘封进独属于它的那个时代。
特殊的陌生人是种很好的关系,而电子通信极有可能粉碎他们间良久保持的传统。即使以后不再联系,冯玥也不想改变它曾经的性质。
巧雅先前说她是疯狂恋爱脑,这个评价既对也不对。
冯玥会选择来海陵读大学,的确很大一部分因素在冯瑄。这座冯瑄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是当初她迫切想要逃走时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但冯玥来海陵,并不是为了追求冯瑄,甚至连和他见一面的念头也不曾动过。她只是想过来看一看,走一走。记忆里的文字若能和活生生的画面重合,身为见证者,会觉得很圆满吧。
这里于她,陌生又熟悉,比重调和得恰到好处。
在这个难有机会遇到熟人的地方,冯玥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充满了清新自由的味道。
与此同时,生活在这里亦很心安,随处显露的熟稔感,不会让冯玥觉得有被异乡排斥。
融入海陵是件再轻松不过的事情,过去的那些年,她“划”过东湖的游船,“赏”过竹山的美景,“逛”过九街的夜市,也“尝”过当地的美食。
然而有一个消息,冯玥没有跟林巧雅更新。
那就是,海陵已经无法寻到冯瑄的身影,因为他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大洋彼岸的遥远国度。
事实上,任何有关冯瑄的话题,她之后都不打算再和巧雅提起。
她的这位好军师,暗恋经验异常丰富,然则实战技巧为零。当初自己脑子进了水,才会信了她的话去表白。
她依然同意,喜欢别人是一个人的自由,然而现在更相信,这份自由仅仅是那个人自己的事情。
她心里喜欢着冯瑄,没有必要否认。可她不会再宣之于口,就算是当事人也不例外。
好好地把她的喜欢圈在心底,只是冯玥不会给自己的心设限,对冯瑄的喜欢消失在哪一天,那就等到那一天为止。
冯玥觉得,眼下的日子很好,既能试着做一些会让自己感到开心的事情,又不用顾虑会打扰到对方,因而她很喜欢这个阶段。
来到海陵的第二天,坐了很久的车去找寻那个她在信封上写过几十次的地址,就是她能想到的开心事之一。
或许是大学家属区的缘故,这里的物业管理极为严格,如无门禁,外人入内一律要做详实登记。
工作尽职的门卫师傅正拿着本子往岗亭走,看冯玥在一旁站了老半天,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姑娘,你要进去吗?”
冯玥摇了摇头。“不进去,我在等人。”
她自然没有在等人,又哪来的人让她等呢?人去楼空是不争的事实,甚至正因为这样,她才能放心地在这里现身。
在冯瑄的小区大门外站着,和在小区里面的屋子门口站着,冯玥不觉得有太大区别。
她已经很满足了,不在意时间的错开,起码空间上这是她和冯瑄距离最近的一次。
今日的开心事已达成,冯玥转身离开,留恋感谈不上强烈,毕竟未来四年她就在对面的海大读书,想来这儿随时都可以过来。
往市区开的公交班次很多,冯玥不急着回酒店,她记得刚刚步行过来时有路过一家便利店,打算去那边随便买些吃的把午饭应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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