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婚礼。是真的。
染霜坊门楣新漆,铜铃擦得极亮,擦铃的学徒手都酸,赵大娘骂:「酸也擦,今日铃要响给全雪岭听。」整条街挂蓝染布,风一过,像一条流动的晨空。苏老爷送匾,上书「色稳家和」;女商盟各铺送叶,不送花,叶比花实在;曹行简送了一车南坡马蓝,亲自押到缸边,说:「沈盟主,曹某只卖叶,不碰瓮。」
嫁衣是沈染霜自己染的雪岭蓝,三浸三晒,每一浸都在灯下记过,色卡贴满棚壁。第一浸用雪岭泉水,第二浸用南坡雪化水,第三浸加微量马蓝汁,蓝得稳,不浮,不妖。袖口缂雪蚕,是陆昭衡在军需时缝的针脚,细密,像把雪纹绣进布里;裙摆宽,走起来像走动的晨空,不红,却比红更稳——红易褪,蓝要晒,晒十年,色仍在。
婚礼前三日,坊里停半日活,专染喜布。学徒们争着晒绳,念安记色卡,写得歪,却认真。陆昭衡搬缸,错数一回,多搬一只,被沈染霜瞪,仍笑,低声:「多搬,多稳。」
赵大娘煮染饭,蓝烟起,街坊说:「沈掌柜的婚礼,连烟都是蓝的。」
沈染霜试嫁衣,不戴金,只系腕铃。陆昭衡在帘外,不进来,只问:「色稳否?」
她道:「稳。你柴劈完否?」
他道:「劈完了。」
她道:「那便等着。今日不许戴面具,赵木匠说的。」
试衣那夜,她在镜前解簪,镜中人不像新娘,仍像掌柜——她对此满意。陆昭衡在帘外守了一夜,像守一口瓮,怕人窃,也怕这日是梦。
婚礼当日,念安当花童,撒蓝染米花,缺牙处漏风,笑却满,撒得整条街都是淡蓝点。赵大娘抹泪,赵木匠拍陆昭衡肩:「小子,今日不许装病,不许躲柴房。」
格桑遣白玛送经幡一条,挂门楣,不挡铃。堪布函至,只一句:「真婚,莫急。」沈染霜读罢,传陆昭衡,他道:「我不急,色急。」
她道:「色稳了,人才稳。」
堂上无红绸,只挂新染蓝布。女商盟十二学徒分列两侧,捧叶不捧花,像一场最实的礼。陶青岩来信贺,说「鞘在,刀稳」,陆昭衡读罢,收袖,像收刀,刀入了鞘,人站在她旁。
拜天地,风铃齐响,无唢呐,有梵音远来,是格桑遣白玛敲了寺钟一声,声沉,像给真婚盖印。二拜高堂,父母牌位前,沈染霜跪得久,陆昭衡陪她跪,道:「爹娘若在,应满意我。」
她眼热,仍稳声:「他们若在,应说:陆七,柴劈完再拜。」
众人笑。夫妻对拜,他轻声道:「妻主。」
她瞪他:「叫掌柜。」
他笑:「掌柜的妻主。」
礼成,苏老爷赠金,沈染霜不收,只收一盆马蓝,种后院,像又多一个守门的绿。曹行简敬酒,手稳,酒不洒,说:「沈盟主,曹某这辈子,只卖叶。」陆昭业护镖刚回,袍上犹有尘,抱拳贺,念安拉他袖:「舅舅,撒米花。」
席散,街坊围看嫁衣,有人叹「不红」,赵大娘骂:「红能当饭吃?蓝能穿十年,晒十年,色仍牢。眼都别瞎。」众人笑,笑里全是懂。
夜,红烛,东厢西厢合为一屋。念安睡赵家,赵大娘说:「明日我抱娃来,你们……忙。」说完自己先笑,笑罢又抹泪。
烛影摇,他握她手,声低:「一年变一辈子。」
他吻她指尖,像吻铃,像吻蓝:「染心。」
陆昭衡道:「沈染霜。」
她应:「嗯。」
她笑,眼角湿,仍骂:「废话。」
更鼓过,她仍起身为军需布浸第三浸。婚礼是面,染布是里,里子不能误。陆昭衡披衣跟来,不劝歇,只搬缸,水落布上,声轻,像怕惊了新嫁的夜,又怕误了军需的期。
她道:「数过便记心里,别记嘴上。」
他笑,不再言,只把晒绳递给她,绳上犹有日头的温。
是一日一日染出来的。砚在棚里,墨在色里,才不算贺礼白收。」
她笑:「醒了好。醒着,才知真。」
陆昭衡跟来,披衣不齐,发乱,像新兵。她瞪他:「侯爷,今日不许装腿软。」
他道:「不装。真软。」
她不信,让他搬缸,他搬得稳,稳得不像软。她哼一声,不再戳破,只把晒绳递给他:「绳系正,别歪。歪了,第三晒便浮。」
院中,赵大娘与街坊早来帮忙,有的送叶,有的送柴,没人送红绸,却都送蓝布条,条系门楣,像给真婚又加一道色。念安追着陆昭衡问:「姐夫,你真不戴面具了?」他蹲身,认真道:「不戴。戴了,你阿姐认不出。」念安笑,笑罢又严肃:「那你要劈柴,别装病。」
她道:「进。门闩只有一道,你早该知道。」
他道:「不同在,今日不必怕人掀面具。」
她点头,把腕铃系紧,银铃与蓝绳并:「也不同在,今日我可以骂你,不必顾宾客。」
他笑,笑里疲,却松,像终于肯在这屋里,只做陆七,不做侯。
真婚礼之后,她仍浸第三浸、晒第三晒。色稳,名便稳;风铃仍响在门楣下,响给该回家的人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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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050章 真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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