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他无可救药。

自从她登基以后，自幼守护她长大的沈肃也自然一跃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但自从他手握权柄后，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残害臣子、暗杀皇亲，甚至到现在陷害她的亲弟弟，陌生到宋清宜都有些不认识他了。

宋清宜微微偏过脸，似是不忍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心却迟迟没有落下，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可这时，她眼前那位平日里不怒自威的人，这会儿竟像是鬼魅一样，跪着一点、一点朝她挪动着身体，阴鸷偏执的眼神紧紧落在她身上。

“陛下怎么不动手，”他明明处于下位，说出的话语却似乎掌握着主动权,“是舍不得吗？”

宋清宜被他激怒，为了维护自己尊严抬起手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一巴掌，力道之重，连她自己的掌心都有些疼。

沈肃却不动，感受脸颊上的痛感，和着她衣服带来的淡淡香气，他眯了眯眼，竟诡异地生出几分兴奋。

似乎这种激烈的痛，才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他非但没被威慑，反而温柔地拽着她的手，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病态：“陛下，手疼吗？”

“……”宋清宜很想踹他一脚，但是怕这人待会儿连她的脚都抱。

她拿他没办法，干脆不理他。

平日里虽说沈肃地位不低，但宋清宜的琐事都由他处理，连她的衣食住行都由他服侍。

但两人间有了矛盾，沈肃便不被允许进来布菜、服侍她穿衣服、帮她看奏折、陪她睡觉。

有两次他来了，单薄的影子映在窗户上。

她想到他竟因为审不出什么结果直接杀了靖王的随从，心里的气还存着，任由他在外面候着。

至于这事儿，她那皇弟自然恼怒，问他既没审出什么怎可随便杀人。沈肃丝毫不让，说这事儿靖王这样在意，难道刺杀之事真由靖王指使。

沈肃权势实在太大，因而这事儿还是不了了之。

沈肃不在，她找了两位容貌俊美的小太监相陪。

其中一位也是上道，知道君王有断袖之癖，离她离得极近，有勾引之态。宋清宜自然不会让他真的近身，但也十分受用，就着他递过来的酒杯喝酒。

不知怎么的，沈肃在外面站了整整半夜。

直到亥时，殿门打开，她遥遥地看见门口的沈肃眼底隐隐带着杀意。他那身红衣穿得真漂亮啊，劲瘦的腰肢被勾勒出来，让人想入非非，这样一比，刚刚身边的人顿时失了颜色。

她光看他的眼神都知道他想杀人，若不是殿前不能带兵器，那太监恐怕已经血溅当场。

宋清宜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警告：“沈肃，日后你若是再随便杀人，这殿门，就别再进了。”

远远的，他眼神格外复杂，眉头拧得极紧，极力扼制才将那杀意硬生生地压下去。他看向那小太监，看得对方瑟瑟发抖，浑身发软地跪在他跟前。

沈肃想，这人刚刚是那只手碰的陛下？

他恨不得现在就给对方的手砍了。

接着他又缓缓抬眼，他想，陪在她身边的人除了他，怎么还能有别人呢。

他几乎快要发疯，但宋清宜却没像平日里那样用细微的动作安抚他。

她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下去吧。”

冷战了半个月，宋清宜竟也有些不习惯起来，他们自幼一起长大，甚至日日夜夜同塌而眠，鲜少有分离这么久的时候。

当年先帝骤然驾崩，宫中只有宋清宜这个新生儿，靖王则尚在母腹中，不知男女，为了快速稳住朝堂，太皇太后掩饰了宋清宜的性别，让她扮了多年的男子。而后外戚专权，她一个不懂事的幼子成了傀儡皇帝。

太皇太后把持朝政多年，惹得朝堂不满，接着宋清宜的皇叔发起政变，以女子掌权牝鸡司晨的由头废了宋清宜的帝位，此后她被囚禁在偏远殿中二十多年才在皇叔病重时寻了机会复辟帝位。

而她的弟弟当年逃亡宫外才避免被囚禁的命运，多年后才重回皇宫。

那段时间皇叔为了保全名声没有光明正大对她动手，但她却日夜活在生命威胁之中，而那些艰难难捱的岁月，都是沈肃陪在她身边。

宋清宜失了眠。

只是隔日还需要上朝，她精神不济，但还强撑着坐在上面。

底下两位文臣不顾场合争论了起来，若不是被旁人拉着，看上去要动手了。宋清宜知道这群文官下手比武将还狠，伸手拦住了他们。

快退朝时，又有人弹劾沈肃。

她身旁穿着黑底绣金线长袍的男人似乎已经习惯了，站在她旁边静静听着，唇角竟隐约有冷笑。

宋清宜听着，神色不太好看。

即便沈肃知晓自己于宋清宜而言，是平衡朝堂的工具，却也不敢笃定宋清宜真的不责罚他。

更何况，这段时间宋清宜故意冷落他，若不然朝臣也不敢如此大胆，这都是在赌他已经失宠。

他微微闭着眼，似乎有些不敢听宋清宜说的话。

罚什么他倒是不怕，他这具身体，什么苦也都吃过了。

但，这罪罚若是她给的，便是如同剜在他心口上了，人心的痛总是比其他地方更让人难以忍受的。

见宋清宜一直不说话，那人声音更大了一些，看上去丝毫不怕死——

“陛下，臣冒死进言，您如此宠信宦官，大宸恐将亡在您手里啊。纵然过往沈肃对您有恩情，但陛下难道不记得昔日被幽禁之苦了吗，若再继续纵容沈肃，任由他的爪牙遍布朝野，难免昔日惨剧不会再度重演……”

见他这么正义凛然，有几个大臣离他远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害怕宋清宜，还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沈肃。

沈肃微微弯腰，刚准备主动领个责罚，好给年轻的帝王递个台阶，却不想他尚未动作，跟前的人冷淡开口——

“行了。”

她声音气势很足，引得台下骤然安静。

宋清宜没看沈肃，语气说一不二：“此事，休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