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二
第十二章雨夜的妖气
白黎知道自己快要压不住了。
第四条尾巴长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新尾巴和其他三条差不多长了，毛色也从浅白变成了雪白，不仔细看分辨不出哪条是新的。但妖气没有跟着稳定下来，反而越来越躁，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随时要找出口。他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像涨潮的河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退不下去。他翻来覆去，被子被踢到床脚，又拉回来，又被踢开。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不是初冬那种细密的冷雨，是秋天留下来的最后一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像天漏了一样，水从天上往下倒。白黎坐在窗边，看着雨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自己敲的是什么节奏，但墙那边没有回应。谢玄不在，他今天去正殿交功课了。
雨越下越大。白黎站起来想关窗，手刚碰到窗框，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脏。他闷哼一声，扶着窗台蹲下去。妖气像决堤的洪水，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浓烈的、野兽般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他的瞳孔变成了金色，指甲变长了，四条尾巴从衣袍下探出来，不受控制地在身后甩动。
白黎咬紧牙关，想把自己的妖气压回去，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是妖气在身体里乱窜，他自己能镇压，忍一忍就过去了。这一次是身体在主动释放妖气——他的妖身正在觉醒，而他的意识挡不住它。他听见远处传来雷声，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门被推开了。
风雨灌进来，灵石灯闪了两下。谢玄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手里还提着寒芒。他看着白黎——金色的眼睛，四条尾巴在身后铺开，指甲尖锐，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白黎也看着他，瞳孔里的金色几乎要溢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出去”，想说“别看”，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谢玄走进来，关上门。风雨被挡在外面，灵石灯重新亮了。他一步一步走向白黎，每一步都不快不慢。白黎往后退，背脊撞上了墙壁，退无可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看谢玄的表情。
谢玄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你是不是妖”。他只是把寒芒靠在墙上，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白黎的头上。指尖碰到白发的那一瞬，白黎浑身一颤。谢玄没有收手，他的手在白黎的头顶停了一下，然后往下，顺着白发，一下一下地抚着。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白黎的妖气还在往外涌，他的瞳孔还是金色的，四条尾巴还在身后不安地甩动。但他的手不再发抖了。谢玄的手很凉，被雨水泡过的那种凉，但落在白黎的头发上，白黎觉得烫。
“谢玄。”白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嗯。”“你看见了吗。”“看见了。”谢玄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从头顶到发尾。
白黎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揭开了。没有质问，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只手，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你不怕？”白黎问。
谢玄的手停了一下。“怕什么？”
白黎没有说话。他不敢说。怕他是妖，怕他骗了所有人，怕他藏在清玄宗二十年，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陷阱。谢玄的手继续抚着他的头发。“妖不妖的，不重要，你是师兄”
白黎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着谢玄。金色的瞳孔对上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白黎在谢玄的眼睛里找——找恐惧，找厌恶，找任何他预想了一辈子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和他第一次在偏殿见到时一样，和他隔着墙壁敲击时一样，和在演武场上看向看台时一样。没有恐惧，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变过。
白黎把目光移开，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妖气还在往外涌，但速度慢了，像潮水退去，一波一波地减弱。四条尾巴慢慢收了回去，金色的瞳孔褪成黑色，指甲恢复了正常。他又变成了那个清冷自持的大师兄，但谢玄知道，那层壳已经裂了一道缝。很小，但他看见了。
谢玄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我去烧水。”他提起寒芒，走向门口。白黎叫住他。“谢玄。”“嗯。”“别说出去。”
谢玄转过身看着他。“不会。”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游廊远去。白黎靠在墙壁上，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变轻，变远，消失在雨声里。他把手抬起来，放在自己头上——谢玄刚才碰过的地方。已经凉了，但他觉得还有余温。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去摸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温度。他只是觉得，那堵墙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厚了。
那天晚上，白黎在墙壁上敲了三下。那边回了两下。他又敲了两下，那边回了一下。然后他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走到墙边，停了下来。不是隔着墙壁敲击，是真人站在墙的另一边。白黎也站起来，走到墙边。两个人隔着一堵墙，一站一坐，谁都没有说话。
“师兄。”谢玄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比平时闷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嗯。”“我在。”
白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我知道。”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谢玄隔着一堵墙，听着彼此的呼吸。雨什么时候停的，他不知道。风什么时候起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墙那边的人还在，和他说“我在”的时候一样，没有走。
那天夜里，白黎梦见了一只白狐。不是他自己，是另一只。九尾全开，站在雪地里，回头望着他。那双眼睛和他一样是金色的，但比他更老、更深、更沉，像是在问他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白黎想问“你是谁”，但还没开口，梦就醒了。灵石灯还亮着，墙那边还有呼吸声。他侧过身，把手掌按在墙上，那边也按了过来。白黎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只有砖石的温度，薄薄一层，隔在两个人之间。但好像比以前暖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