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不怕你

雪落无声·卷二

第二十章我不怕你

谢玄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说出那句话的。没有暴雨,没有生死关头,没有月光和灵石灯营造的氛围。就是普通的傍晚,太阳刚要落山,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竹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白黎在院子里收书,把晒了一天的旧书一本一本摞起来,搬回正殿。谢玄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寒芒,没有擦,也没有动,只是看着白黎来来回回地走。白发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色,衣袍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霜痕的剑穗,银白色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晃着,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火焰。

白黎搬完最后一摞书,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在谢玄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了半臂的距离,白黎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搬书搬的,胸口微微起伏。谢玄看着他,看着暮色里他的侧脸、白发、睫毛、嘴唇。白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有转头。“看什么?”“看你。”谢玄说。白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师兄。”谢玄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嗯。”“我有话跟你说。”

白黎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谢玄的脸半明半暗,轮廓被最后一抹天光勾勒出来,眉眼很硬,但眼神不硬。他看着白黎的目光,和看别人时不一样,白黎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假装不知道。

“你说。”白黎的声音很轻。

谢玄沉默了几息。他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他知道说出来之后,有些事情就回不去了。不是师徒、师兄弟那种回不去,是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白黎会躲,会退,会把自己关回那层壳里,他花了几个月才让白黎走出来一点,他怕这一句话就把一切都打回原形。但白黎不应该再等了,已经等了二十年。

“我知道你是妖。”谢玄说。白黎没有动。“我知道你不怕。”谢玄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来偏殿的第一天,雨夜,尾巴,金色的眼睛。我都看见了。”

白黎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但谢玄听见了。他把寒芒放在地上,转过身,正对着白黎。暮色更暗了,院子里的竹影从地上爬到了墙上,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白黎看着他,黑色的眼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东西。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谢玄看不懂的目光。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说?”谢玄问。“不问。”“为什么?”“因为你不说的理由,和我不问的理由是一样的。”

谢玄的手指在地面上敲了一下。白黎知道的,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谢玄看见了,知道谢玄在替他瞒,知道谢玄每天早上的粥、深夜的敲击、演武场边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说,和谢玄不说一样——怕说了,就碎了。

“你在怕什么?”谢玄问。白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怕你走。”

谢玄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重。白黎怕他走,不是怕他死,不是怕他告密,是怕他走。怕这座偏殿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怕每天早上门口的粥没有了,怕深夜墙那边再也没有敲击声。怕刚暖过来一点的地方,又冷了。

“我不走。”谢玄说。

白黎抬起头看着他。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正殿里灵石灯的光从窗户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淡白色的方块。白黎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表情看不清楚,但谢玄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谢玄伸出手,放在白黎的手背上。白黎的手没有躲。他看着那只手——谢玄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握过枪,杀过妖兽,替白黎挡过致命的一爪。现在只是安静地覆在他的手背上,不重不轻,像一片刚落的雪。

“谢玄。”白黎的声音在发抖。“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是妖。”白黎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是人。你会老,我会一直在。你会死,我不会。你——”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谢玄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你是妖。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妖又怎样?你是白黎。是大师兄。是每天坐在窗边看书、喝粥要放糖、夜里怕冷、被姜汤苦到皱眉头的白黎。”谢玄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刻意克制,就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的、不需要再想的事。“妖不妖的,不重要。”

白黎把手抽回去。不是躲,是把脸埋进了掌心里。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谢玄没有去碰他,只是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等白黎自己抬起头来。

偏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林小禾来送东西的时候,看见正殿门口的两个人——一个坐在门槛上,一个双手捂着脸,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她缩了缩脖子,把东西放在游廊上,转身跑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不该问。

白黎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没有落泪。他看着谢玄,看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白黎说。“不会。”谢玄说。“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谢玄打断他,“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的尾巴,你的眼睛,你的妖气,你的梦。我都知道。我不怕。”

白黎看着谢玄的眼睛。黑色的,和初见时一样深、一样沉,一样让他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够的。

“我也不会走。”谢玄说,“除非你赶我走。”

白黎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放在谢玄的手背上。这次是他主动的。谢玄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只手握过霜痕,杀过妖兽,替谢玄包扎过伤口,在深夜的墙壁上敲过无数下。现在是凉的,但他在谢玄的手背上放了一会儿,就暖了。

“谢玄。”“嗯。”“我可能不会说你想听的话。”

“我知道。”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说。”

“我知道。”

白黎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然后松开,站起来,走回正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早上的粥,少放糖。”

门关上了。谢玄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他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墙壁上的敲击声比平时长了很多。不是三下两下,是一下接一下,没有规律,没有尽头。谢玄在墙上回着,白黎敲一下,他回一下。像两个人在说话,用一种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后来白黎停了,把手掌按在墙上。谢玄也按了上去。

“师兄。”他说。“嗯。”“你睡了吗?”“还没有。”

谢玄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白黎没有说“我也是”,没有说任何谢玄想听的话,但他把手按上来了,和谢玄按在同一个位置。那堵墙还在,但谢玄觉得它薄了一层。也许不是墙薄了,是他们离得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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