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炉

雪落无声·卷一

第六章药炉

白黎是在一场大寒潮里病倒的。清玄宗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还在飘小雪,转眼间气温骤降,偏殿的窗户纸被北风吹得哗哗作响。白黎素来怕冷,这是他的老毛病了——狐族的血脉在冬天会变得迟缓,妖气流动不畅,身体自然就弱下去。往年他都是硬扛,裹着厚厚的被褥缩在床上,熬过最冷的几天就好了。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的寒潮来得太猛,他的身体还没准备好。

那天早上谢玄照常把早膳放在正殿门口,到了中午去收碗的时候,发现粥只喝了一半,馒头咬了一口,小菜几乎没动。他端着碗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白黎从来不会剩饭。这个人喝粥会喝到碗底朝天,连一粒米都不会浪费。剩饭不是他的习惯,更不是他的风格。

谢玄敲了敲门。“师兄?”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他犹豫了一瞬,伸手推开了门。

正殿里的灵石灯没有亮,窗户紧闭,窗帘拉着,整个房间昏暗得像黄昏。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不是熬好的汤药,是药材放久了的、干涩的陈味。谢玄适应了几息昏暗的光线,才看清床上的白黎。大师兄蜷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额头和几缕散乱的白发。被子裹得很紧,但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那种被风吹的轻颤,是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落叶。

谢玄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师兄,你发烧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伸手探了探白黎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像着了火。白黎没有躲开——这本身就不正常,他平时连肩膀被碰到都会下意识后退。现在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白黎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干裂发白,呼吸又急又浅。

谢玄没有多说,转身出去了。他先去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又去药房抓了几味驱寒退烧的药材。药房在偏殿的另一头,平时很少有人去,药柜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谢玄拉开一个个抽屉,凭着记忆里父亲熬药时用过的方子抓药——当归、桂枝、干姜、黄芪、白术,每一样都用小秤称好了分量,用油纸包好。他的手很稳,但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回到厨房,他把药材倒进药罐里,加水,生火。火苗舔着罐底,药汤开始翻滚,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苦,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谢玄蹲在灶前守着火候,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明明暗暗。

他想起白黎今天早上没吃几口粥,想起他昨天说话时声音有点哑,想起他前几天说“冷”的时候,自己只是多给他端了一碗姜汤。他应该早点发现的。白黎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这个人连生病都觉得是给别人添麻烦。谢玄把扇子放下,用布垫着手端起药罐,把药汤滤进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浓得呛人。他端着碗往正殿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推开正殿的门,白黎还是蜷缩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谢玄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推了推白黎的肩膀。“师兄,喝药。”白黎的眼皮动了动,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时的黑色或偶尔的金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灰色,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谢玄,眼神涣散,显然烧得有些迷糊了。“谢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是我。喝药。”谢玄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白黎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像抱着一团即将熄灭的火。他的白发散在谢玄的肩窝里,凉丝丝的,和滚烫的身体形成了奇怪的对比。谢玄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端起药碗送到他嘴边。“张嘴。”白黎没有拒绝,喝了一口,然后猛地皱起脸,咳嗽起来。太苦了,苦得他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谢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他提前备着的,他知道白黎怕苦,怕到连吃药都要犹豫半天。他剥开糖纸,把糖送到白黎嘴边。“含住,别嚼。”白黎看了他一眼,张嘴含住了糖。饴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点一点地压住了药汤的苦。他靠在谢玄肩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那块糖很甜,甜得他有点想哭。

谢玄没有动。他保持着揽着白黎的姿势,一动不动。白黎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很烫,但不是那种让人想推开的烫,而是一种让人想抱紧的烫。谢玄低下头看着白黎的侧脸——睫毛很长,微微上翘,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像是被人掐住了。

“师兄。”他轻声叫了一句。白黎没有应,呼吸变得绵长了一些,好像睡着了。谢玄把他放平,替他掖好被角,又去换了一盆凉水,把毛巾浸湿了敷在他额头上。白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谢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睡脸。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偏殿里很安静,只有白黎时轻时重的呼吸声和灵石灯发出的微弱嗡鸣。谢玄把寒芒从墙边拿过来,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枪杆上摩挲。他睡不着,也不敢睡。白黎还在发烧,一会儿热得踢被子,一会儿冷得缩成一团。谢玄不停地给他换毛巾、掖被子、喂水,一晚上忙得脚不沾地。

深夜的时候,白黎忽然开始说梦话。声音很小,含混不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谢玄凑近了才勉强听清几个字——“冷……好冷……”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谢玄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白黎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紧紧握住不放。

谢玄没有挣开。他坐在床边,一只手被白黎攥着,另一只手搭在寒芒的枪杆上。灵石灯的光线很暗,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冷白色。白黎的手很烫,指尖却冰凉,像两块烧了一半的炭。谢玄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不是一双握剑的手吗?软剑霜痕,薄如蝉翼,杀人不沾血。但此刻这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病人,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天快亮的时候,白黎的烧终于退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潮红也慢慢褪去。谢玄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了,才把手抽回来。他的手腕上被白黎攥出了一圈红印,像一道浅浅的枷锁。他看着那圈红印,忽然觉得不想让它消下去。

谢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然后去厨房熬了一锅清粥。粥熬得很稀,加了一点切碎的姜末和一小勺蜂蜜——白黎胃不好,吃不了太油太硬的东西。他把粥端到正殿的时候,白黎已经醒了,正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白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他看见谢玄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喝粥。”谢玄把碗放在床头。

白黎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粥,没有马上喝。“你昨晚没睡?”他问。谢玄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寒芒靠在腿边。“睡了。”“骗人。”白黎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指责的意思,更像是一种陈述——我知道你没睡,我知道你守了我一夜,我都知道。

谢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看着白黎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姜末的辛辣让他皱了两次眉,但蜂蜜的甜味又让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白黎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还剩了一点粥,他没有喝完。“饱了?”谢玄问。“嗯。”“再吃一口。”白黎看了他一眼,端起碗把那最后一口喝完了。

谢玄接过空碗,站起来要走。白黎叫住了他。“谢玄。”“嗯。”“昨天晚上……我说什么了吗?”谢玄转过身看着他。白黎的眼神有些闪躲,像是在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发烧的时候意识模糊,人容易说真话,而白黎最怕的就是被人听见真话。

谢玄沉默了一息。“你说冷。”白黎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松了一口气。“就这些?”“就这些。”谢玄的声音很平,表情也没有任何破绽。他没有说“你还握着我的手不放”,没有说“你的手很烫也很好握”。那些话他留给了自己,像那颗饴糖的糖纸,叠好了压在枕头底下,别人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谢玄走出正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白黎在看他。那种被人从背后注视的感觉,像一缕极细的丝线,系在他的后颈上,不紧不松,刚好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那天下午,白黎喝了第二次药。这次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咳嗽,一口气把药汤喝完了。谢玄递给他饴糖的时候,他摇了摇头。“不苦了?”谢玄问。白黎把空碗放在床头,想了想。“习惯了。”他没有说的是——药再苦,也没有心里的某些东西苦。习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苦。

傍晚的时候,白黎的烧已经完全退了,但身体还很虚,走几步路就喘。他坚持要去院子里走走,说是躺了一天骨头都硬了。谢玄没有拦他,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白黎走在前面,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暮色四合,竹影在地上摇晃,像无数只细长的手在向他招手。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梅花还没开,枝头只有几个小小的花苞,裹着一层褐色的外皮,紧紧缩成一团。

“这棵树是师尊种的。”白黎忽然说。谢玄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我入门那年种的,说是等我长大开花。”白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了,一次都没开过。”谢玄抬头看着那些紧闭的花苞。“今年会开的。”他说。

白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谢玄的脸半明半暗,轮廓被最后一抹天光勾勒出来,像一幅刚画好的工笔画。白黎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今天不用擦枪吗?”“擦过了。”谢玄说,“在你睡着的时候。”

白黎没有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看那棵梅树。风吹过来,很冷,他打了个哆嗦。谢玄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衣袍上还残留着体温,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白黎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他把那件外袍裹紧了,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皂角味钻进鼻腔,让人安心。

那天晚上,白黎听见了墙壁上的敲击声。三下,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伸出手在墙上回敲了三下。那边又敲了两下,他回了两下。又敲了一下,他回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把手掌按在墙上,隔着厚厚的青砖,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白黎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谢玄在东厢的床上,把手掌从墙上收回来,放在胸口。掌心还残留着砖石的凉意,但他觉得很暖。他说不清楚为什么,明明隔着墙,明明只是几块青砖,但他觉得白黎就在他身边,近到能听见呼吸。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比前几天都好。

偏殿的冬天很冷,风从山上刮下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那个夜晚,两个人的梦里都没有风。只有一堵墙,和墙两侧安静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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