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开始收摊子，慢慢移到雪场边缘。

陈重指挥摄影师拆设备，林淼收拾背景布，老张端着保温杯回办公室，回头瞪了陆星辞一眼：“臭小子，给我去冰敷！”

陆星辞没动。他右手插在雪服兜里，怕她看见手正在发抖，左手摩挲着手腕上的纱布，目光紧跟着苏砚——她正弯腰整理设备包，黑色羽绒服裹得严实，棒球帽下只露出一截低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像只黑色的蝶。

等大家往外走了，他忽然伸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苏砚她羽绒服下摆轻轻一拽。

苏砚直起身回头。陆星辞垂着眼，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带着鼻音：“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不等苏砚开口，他急忙补了一句，“关于下周拍摄的，苏经理。”

苏砚看了眼手表，三点四十五。她原本定半小时，早超了，她知道老张并不了解情况，但是他那番话让她心里很难受。

“走吧。”她把东西递给林淼，让他们去停车场等她。“医务室在哪？”

等听到他们脚步声渐远。陆星辞拉着苏砚手腕，把她拽进走道尽头医疗室，反手锁了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诊疗床和一个药柜，光线很暗，他的雪服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把她按坐在诊疗床上，自己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眼眶发红，手还在发抖，纱布边缘已经浸成深褐色。

“你骗我，”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她羽绒服拉链扣，“你说来，我以为是...我以为就你一个人来。”

苏砚低头，看见他手上绷带深褐色上又开始渗血，血迹透过纱布格外刺眼。

“老张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针对你，”陆星辞突然想起来，一通解释，“老张带了我五年了，像亲人一样，他只是不了解情况，他不知道我……”

陆星辞还没有在脑海中练习到这个部分，他以为自己会理直气壮说出“他不知道我喜欢你”这句话，但是出乎意料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滚烫出不来。

还好他没有说出口，苏砚怎么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只觉得心疼，没有接话，什么也不敢说，她怕她一直绷住的此刻轰然倒塌。

“手给我，”苏砚叹了一口气，轻声说，轻得像一片羽毛，在空中飘了很久，然后落在陆星辞的鼻尖。

陆星辞愣了一下，把右手递过去。手腕肿得很高，被纱布包着所以之前苏砚没有发现，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道血口横在虎口从纱布露出半截，像一条粉红的蚯蚓。纱布缠得乱七八糟。

苏砚小心翼翼解开绷带，绷带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的皮肤，虎口处这道伤痕是新擦伤，不深，但是手腕处红肿，应该是老张说的拉伤。

“怎么弄的？”她问，从药柜里拿出碘伏和棉签，放在托盘，把他的手搁在自己的腿上。

“这周想着你可能过来，想让你看看我练了很久的必杀技”他盯着她的手指，看着她用沾了碘伏的棉签悬在伤口上方，“练得多就自然摔多了，觉得没事，结果又磕在雪板上了。”

苏砚沾了碘伏，轻轻按压涂在伤口上。

“嘶——”陆星辞抬头猛吸一口气，手指蜷缩成拳。

“疼？”她抬眼看他。

“疼”，他倒诚实，“但没事，我可以忍。”

苏砚低下头，把他的手抬起来，凑近嘴唇，轻轻吹了一下。

气流带着湿润的碘伏气息，带着出乎陆星辞意料的凉意，还有空气中山茶花的味道，不知道是她的香水还是护手霜，汇集在一起，注入一股细小的电流扫过神经末梢。

陆星辞整个人僵住了。

从脖子到耳根，瞬间红透，像被热水烫过一遍。他盯着她低垂的睫毛，盯着她轻轻撅起的嘴唇，盯着她鼻尖上若有若无的红晕，呼吸停了好几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就要冲破肋骨跳出来。

苏砚给他用纱布缠好，又检查了一下手腕，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秒，拍了拍：“好了。这里没有冰袋，你记得冰敷一下，注意别碰水。”

她起身，看了眼手表——四点十五分。

“半小时到了，”她收拾好东西，“走了。”

陆星辞坐在诊疗床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直到完全听不到苏砚的声音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托盘里躺着她刚刚换下来的旧绷带，沾着血和碘伏，皱成一团。旁边还有她刚用过的棉签，木杆上留着她的指纹，棉球上沾着碘伏和他的血，还有她的手指温度。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根棉签，纱布还有棉球，举到眼前，又放在掌心。

棉球上的血迹已经半干，他凑近闻了闻——碘伏的刺鼻，血的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她手上的山茶花味。

他从雪服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平时用来装创可贴的。他把棉签和棉球都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封口，压实，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才去捡那条绷带。绷带很长，缠在一起，像一条受伤的蛇。他慢慢地、耐心地把它展开，抚平每一个褶皱，展开后，他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上面还留着她的指印和温度，一起放进密封袋。

他拉开雪服拉链，把密封袋和折叠好的绷带一起，塞进最贴近心口的内袋，贴着皮肤。那里还有她刚才吹气时，他皮肤感受到的凉意。

拉链拉好。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布料，一下，两下，心跳隔着布料和绷带。

窗外，苏砚的身影出现在雪地里，往停车场走去，像一个黑色的墨点越来越小。陆星辞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钻进车里，直到车灯亮起，直到车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