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站在偏院柴房门口,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一夜未眠的疲惫压不住心头的沉重。
昨夜与裴珩、李飞扬的会面,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柳渊的人已经到了苏州,薛家的宁静日子,怕是过一日少一日。
“时序公子,早啊。”
青黛端着铜盆从月洞门进来,见他站在门口,笑着打招呼:“姑娘让我给你送些热水来,晨起寒气重,你伤刚好,别又冻着了。”
时序接过铜盆,微微颔首:“多谢青黛姑娘,替我谢过薛姑娘。”
“不必谢,姑娘心善,对谁都这般好。”青黛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姑娘今日要去城东济世堂帮忙,怕是午后才能回来。你若是有空,帮老爷整理书房吧,老爷说有几卷古籍需要抄录,他信得过你的字。”
“好。”时序应下,目送青黛离开,端着铜盆进了柴房。
他简单洗漱后,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长衫,将袖中那枚残缺玉珏仔细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推开柴房门,往薛砚的书房走去。
薛砚的书房在薛府东侧,名唤“墨香阁”,三间明廊,飞檐翘角,门前种着几丛翠竹,即便在冬日也绿意不减。书房内藏书数千卷,经史子集、方志杂谈,应有尽有,是薛砚半生心血所聚。
时序推门进去时,薛砚正坐在窗前喝茶,见是他,笑着招手:“时序来了,过来坐,尝尝这新到的碧螺春。”
时序恭敬行礼:“薛先生。”
“不必多礼,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薛砚给他倒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打着旋,茶香清冽,“你伤可大好了?”
“承蒙先生关照,已无大碍。”时序双手接过茶杯,浅尝一口,茶汤入口甘醇,带着江南特有的清甜。
薛砚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欣赏:“我观你言行举止,绝非寻常人家出身。你家中长辈,怕是饱学之士吧?”
时序指尖微顿,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淡淡道:“家中长辈确实教过一些诗书,只可惜……”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薛砚见状,也不追问,只叹了口气:“世事无常,你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既然到了我薛家,便安心住下,等伤好了,若想留下,我替你谋个差事;若想离开,也绝不拦你。”
时序心头一热,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先生大恩,时序没齿难忘。”
“别总这般客气。”薛砚摆摆手,指着案上那摞古籍,“这几卷书需要抄录,字迹工整些,我回头要送人的。”
时序应下,坐到案前,展开宣纸,蘸墨落笔。他写字极快,却一笔一划都端正有力,字迹清隽,风骨毕现,全然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薛砚站在一旁看着,暗自点头,心中越发觉得这少年不凡,却又隐隐觉得,他身上藏着的秘密,怕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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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薛琳琅已带着青黛出了薛府,往城东济世堂走去。
苏州城东的济世堂,是薛家资助的药堂,专为贫苦百姓施药义诊,薛琳琅每月都会去几次,帮忙诊治病人,配药施针。她虽年轻,医术却已不差,加上心性仁善,在城东百姓中颇有口碑。
今日济世堂格外忙碌,入冬以来,风寒咳嗽的病人极多,堂内挤满了人,药香弥漫,混杂着病人的咳嗽声与孩童的哭闹声。
薛琳琅一到便换上素色药袍,坐到诊桌前,开始为病人把脉开方。她动作轻柔,问诊细致,遇到年迈耳背的老人,便凑近了耐心询问;遇到哭闹不止的孩童,便轻声哄着,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青黛在一旁帮忙抓药,忙得脚不沾地,嘴上却不停念叨:“姑娘,你也歇会儿吧,这连口水都没喝。”
“再看几个,外头还排着队呢。”薛琳琅头也不抬,继续写着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正写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别挡道!”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抬着一副板车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子,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肩头和手臂都有刀伤,鲜血浸透了衣裳,看着触目惊心。
“大夫!快救救我们公子!”领头的满脸焦急,一把抓住坐堂大夫的袖子。
坐堂大夫姓郑,名柯,是济世堂的大夫,年过五旬,医术精湛,见多识广。他快步上前查看伤势,眉头紧皱:“伤得不轻,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得快些止血缝合。”
他转头看向薛琳琅:“琳琅,你来帮忙,我缝针,你止血。”
薛琳琅连忙起身,净手后拿起止血药粉和金疮药,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刀伤虽深,却避开了要害,显然是对方手下留情,又或是这年轻男子身手敏捷,躲过了致命一击。
她一边用药粉止血,一边轻声问家丁:“这是怎么伤的?”
家丁抹了把汗,心有余悸:“我们公子今日去城郊办事,路上遇到一伙歹人,二话不说就动手,还好公子身手好,逃了出来,不然……”
他没说下去,薛琳琅也不再多问,专心处理伤口。
郑柯动作麻利,很快便将伤口缝合完毕,薛琳琅仔细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
“暂时无性命之忧,但需要好好休养,伤口不能碰水,药需每日更换。”薛琳琅站起身,对家丁叮嘱道。
家丁连连点头,掏出一锭银子塞给郑柯:“多谢大夫,多谢大夫,这是诊金,不够我再补。”
郑柯没收银子,只摆摆手:“先不急,等人醒了再说。你们是哪家的?伤成这样,要不要报官?”
那青年犹豫了一下,眼下受伤之人姓名尚不可暴露,但也不好没个交代,支支吾吾压低声音:“我们是城北李家…这伤……怕是报官也没用,那伙人不是寻常歹人。”
琳琅听着没多想,转身去净手,准备继续看诊。
板车上的那位伤者,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主子……小心……”
声音极轻,只有近处的薛琳琅听到了。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主子?这人……是什么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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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琳琅回到薛府,先去给母亲请安,又去书房给父亲送药茶。
推门进墨香阁时,时序正伏案抄录古籍,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宣纸,墨迹未干,透着淡淡的墨香。他抄得极认真,连她进来都没察觉,直到人走到案前,将药茶放在他手边,他才猛地抬头。
“薛姑娘。”时序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我给你带了药茶,你伤刚好,别太劳累。”薛琳琅笑着将茶盏推过去,目光落在案上的抄本上,字迹工整清隽,比她写得都好。
琳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浅尝一口,忽然想起今日在济世堂的事,随口道:“今日我在济世堂,遇到一个受伤的少年人,伤得不轻,被歹人所伤。说是城北李家…似乎不曾听过这李家。”
时序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茶汤差点洒出来,他迅速稳住,低头喝茶,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李家?李飞扬?他受伤了?
“怎么了?”薛琳琅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
时序放下茶盏,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事,只是听到姑娘说起歹人伤人,有些感慨。这世道,不太平。”
薛琳琅叹了口气:“是啊,父亲也常说,朝堂不稳,地方便难安。只盼着天下早日太平,百姓能安居乐业。”
时序没接话,只低头继续抄录,指尖却微微发颤。
柳渊的人,已经对李飞扬动手了。
他们找到苏州了。
薛琳琅见他不再说话,也不打扰,起身道:“你慢慢抄,我先回清砚堂了。药茶趁热喝,凉了伤胃。”
“多谢薛姑娘。”时序起身相送,目送她走出墨香阁,消失在月洞门外。
待她走远,时序才缓缓坐下,攥紧手中的笔,指节泛白。
他不能再等了。
再留在薛家,不仅会连累薛琳琅,连李飞扬、裴珩这些追随他的人,也会一个个死在柳渊的刀下。
窗外,暮色渐浓,墨香阁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映着时序孤寂的身影,他握着笔,却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薛琳琅方在竹径旁低头看书的温柔模样。
“时序,这名字很好听。”
“我叫薛琳琅,你若是不介意,日后便这般称呼我便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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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薛府一片寂静。
时序待府中上下都安歇后,悄然翻出院墙,往城郊破庙奔去。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脚步极快,身形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不多时便到了破庙。
庙内,裴珩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时序进来,连忙迎上去:“主子,李飞扬受伤了,今日在城郊被柳党的人伏击,虽逃了出来,但伤得不轻,现在济世堂养伤。”
“我知道。”时序沉声道,面色阴沉,“今日薛姑娘在济世堂,遇到了他。”
裴珩一愣,随即紧张道:“薛姑娘可曾起疑?”
时序摇头:“暂时没有,但此事瞒不了多久。柳渊的人已经动手,说明他们等不及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苏州。”
裴珩松了口气,又担忧道:“可李飞扬伤重,暂时走不了”
时序沉默片刻,眸底翻涌着挣扎与痛苦,最终化作一声低叹:“你只管吩咐我们的人手藏匿好,不要再透露风声,我留在薛家一日,便多连累他们一日。薛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恩将仇报。”
裴珩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他自幼陪着时序长大,看着他从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如今颠沛流离、忍辱负重
时序转身走出破庙,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翻飞,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眸底映着寒星,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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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春回大地,苏州城外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树一树,远远望去像一片轻云落在山腰。
薛砚携夫人去城外观音庙进香,琳琅不愿凑热闹,便留在府中。
时序本可以在柴房待着,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清砚堂外。
门半开着。
琳琅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医书,看得入神。阳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几乎透明。
时序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的侧影,看了很久。
直到琳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眸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时序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目光,低声道:“路过,打扰姑娘了。”
他转身要走。
“时序。”琳琅叫住了他。
时序脚步一顿。
琳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正有一处方子看不明白,想请教你。”
时序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他在琳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琳琅将书推到他面前,指尖点着一处:“你看这里,这个‘半枝莲’的用量,我总觉得偏重了,可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时序低头看了一会儿,道:“半枝莲性寒,这个用量确实偏重。但你看后面的配伍——这里用了干姜和肉桂,一寒一热,相互制衡。只是干姜的用量少了两钱,若是加上,便稳妥了。”
琳琅恍然大悟,提笔在书上做了批注。
她写完,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钦佩:“时公子真是博学多才”
时序淡淡一笑:“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
“你读过的书,怕是比我多得多。”琳琅道,“我父亲常说,读书不在多,而在精。你能把书读得这样通透,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时序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叠宣纸上,上面是琳琅抄录的药方,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薛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学医?”
琳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道:“小时候,有一次我病得很重,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后来父亲托人请来一位老郎中,几副药下去,我就好了。那时候我就想,若是我也能学医,便能救很多人,不让他们的家人像我父亲母亲那样担心。”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时序却听得心头微动。
“救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你呢?”琳琅忽然问,“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时序沉默了很久。
久到琳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做个纯臣。”
琳琅看着他,心里思索着“纯臣”二字,等着他继续说。
他却不再说了。
只是垂眸看着案上的宣纸,目光有些空。
琳琅没有追问。
她隐约感觉到,时序的过去,藏着很重很重的秘密
“时序。”她忽然道。
时序抬眸。
“认识你这些时日,我虽不了解你的过去…但我相信,你所想所求、所谋之事”琳琅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一定会成功的。”
时序怔住了。
他看着琳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加修饰的信任。
那种信任,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
他慌忙移开目光,站起身,拱手道:“多谢姑娘吉言。不打扰姑娘看书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清砚堂,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琳琅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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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回到偏院,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很快。
快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抬手覆上心口,感受着那里急促的跳动,苦笑了一声。
时序啊时序。
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残缺玉珏,借着窗外的光仔细端详。
玉珏温润,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那是他家中留下唯一的遗物。
也是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父亲,母亲。”他低声道,声音沙哑,“…何至于此!”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琳琅方才认真说“所想所求定会成功”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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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青黛端着一碗银耳羹来清砚堂。
琳琅正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握着笔,纸上却一个字都没写。
“姑娘,想什么呢?”青黛将银耳羹放在案上,笑嘻嘻地问。
琳琅回过神,耳尖微红:“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青黛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在想时序公子?”
琳琅的脸一下子红了,嗔道:“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青黛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每次见了时序公子,眼睛都亮晶晶的,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温柔几分。这要不是喜欢,那什么才是喜欢?”
琳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喜欢?
她喜欢时序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他,心里就会莫名地安定下来。每次他离开,心里就会空落落的。
她只知道,她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帮他分担他身上的重担。
这算喜欢吗?
琳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银耳羹。
“青黛。”她轻声问,“你说……一个人若是心里有事,却不愿意跟别人说,是为什么?”
青黛想了想:“大概是怕连累别人吧。”
琳琅沉默了。
怕连累别人……
时序,你到底背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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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琳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清凉,带着梅花的残香和泥土的气息。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照着那株老梅树。梅花已经落尽了,枝头长满了嫩绿的新叶。
她望着那株梅树,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时序就是在那株梅树下,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救了他。
可他的伤好了,心却始终关着。
她进不去。
琳琅靠在窗边,望着月光,心中又酸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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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也没有睡。
月光清冷,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挣扎与痛苦。
他想起琳琅今天说的话
那么笃定,那么认真。
好像她相信他,比他自己相信自己还要多。
时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薛姑娘。
对不起。
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险。
我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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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如水。
照着两处无眠的人。
一个在清砚堂,一个在柴房。
隔着一道月洞门,隔着满院春色,隔着说不出口的心事。
也隔着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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