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六皇子裴允璟宫宴中毒一事,已过去旬余,在玉兰殿调养多时,前些时日已经迁回六皇子府静养。
连日来,京城风起云涌,朝野风波不息,皇帝借“肃清前朝余孽”之名,大兴狱讼,雷霆清剿。凡先帝旧部早年依附前朝,借乱世囤财的商贾,盘根百年的大家族,但凡沾一丝牵连,尽数抄家收押,屠戮流放。
皇帝杀伐之外,亦布仁政以安天下民心。
朝中推行精盐新法,改良官办盐场,破除旧日盐商垄断之弊,新法落地,官盐作坊提纯精盐洁白洁净,官府压下盐价,令精盐流通至各州府县乡野。
往日只能高价买粗盐混杂泥沙石屑,苦涩呛口,成色灰黑。现在粗盐价低,穷苦人家也能买得起,市井贫户,乡野佃农,也只需要凑往日半数银钱,便能购得洁净食盐。
与此同时,皇帝下诏特开恩科。
旧例科举三年一开,此番破格增设恩科,放宽门第限制,不论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布衣,只要有才学,皆可赴考。朝廷扩建各地贡院,扩招录取名额,给天下寒门士子开辟入仕门路。
抄没世家得来的财帛,分出一部分,调拨各地粮仓,赈济流民,减免数州受灾州县赋税。
新政不稳,民心浮动,闽越王受命于天子,随监察御史同行南下。
皇都市井巷陌之间,寻常百姓议论纷纷。
“陛下仁德体恤,小民疾苦,从前吃的粗盐,混着泥沙,如今竟能吃上白净好盐,这是何等恩德。”
天下学子书生更是欢欣鼓舞,与同袍对谈感慨叹道:“昔日仕途尽被世家把持,寒门子弟纵有满腹经纶,亦难有出头之日。今陛下破格开恩科,不问门第,唯取才学,此乃千载难逢的机遇。”
“陛下求贤若渴,我等当竭力所学,以报圣恩。”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亦纷纷上表称颂。
暮色层层漫过京城,夜幕缓缓垂落,云霭厚重,将月华尽数掩去。皇家别院的院体浸在一片昏蒙幽暗中,廊下灯火疏疏落落,烛火被夜风一吹,明明灭灭。
老凉川王独自坐在别院观风亭。
今日无月,也无景,唯有寒风袭来。
“王,夜深风厉,旧伤恐犯,该回屋歇息了。”亲兵低声劝诫。
老凉川王抬手拂过肩胛那道陈年剑疤,指尖微凉,眸底一片沉冷通透。
“不回了……”
话音未落——
轰!!!
夜色骤然炸裂!
数十道玄衣人,自房梁,树木,暗廊齐齐窜出,身形贴地无声,气息死寂。
出手便是杀招,招招夺命,不留余地。
第一道攻势,三人合围,双刀锁腰,短刃刺喉,掌心拍风,制式绝杀套路,干净狠戾。
老凉川王双眸微眯,取出亲兵长剑,一式寒川断月,剑光炸裂,硬生生震退三面刀势,青石地面被剑气劈出细纹。
亲兵手持短刀迎敌缠斗。
老凉川王年岁已长,旧伤沉疴压身,巅峰战力早已不复当年。
第二波玄衣人接踵而至,飞刃旋斩,刁钻诡秘,专攻旧伤薄弱之处。
“噗——”
一道寒刃擦过他旧伤肩胛,割裂皮肉,鲜血瞬间清透深色衣料。陈年箭伤被强行扯开,刺骨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老凉川王身形微晃,喉间涌上腥甜,依旧咬牙挺剑再上,一式千峰尽寂,连破两道杀招,斩杀两名玄衣人。
来的玄衣人不畏死,前仆后继,层层叠叠的攻势,根本不给喘息之机。
就在战局僵持,老凉川王旧伤崩裂,气力渐竭之时,一道锦色剑光破夜闯入!
长剑出鞘,飞身入阵,剑光纵横交错,直逼最靠前的玄衣人,一式长风落雪,凌厉挑开穿心利刃,替老凉川王挡下致命一击。
暗处埋伏的黑衣人骤然暴起!
与此同时,皇家别院值守的卫卒、巡夜禁兵也被厮杀响动惊动。
迅速从各处廊屋偏院涌了出来。
一时间,别院彻底沦为炼狱乱局,多方势力绞杀,分不清敌我,到处都是刀光血影,兵刃破空,血花四溅,惨叫声迭起,夜色彻底染腥。
一名玄衣人绕后偷袭,长刀横劈,直奔老凉川王,仓促回身格挡,刀刃相撞巨震传来,虎口崩血,力道不及,长刀狠狠劈入他左肩后背三寸,深可见骨,皮肉翻卷,鲜血喷涌而出!
“王叔!”大皇子靖朔王仓促避开杀招,见老凉川王重伤,高声大喊。
“切莫硬扛!随我退后!”大皇子靖朔王小臂伤口血流不止,他强行压下身体不适,挥剑刺入袭来的黑衣人,一剑封喉,黑衣人当场毙命。
还活下来的黑衣人,趁着众人厮杀混战的间隙,悄然将一枚玄玉令牌丢落在血泊乱石之间,借着廊柱树影的掩护,悄无声息遁出别院。
玄衣人见老凉川王已然油尽灯枯,便不再与一众亲兵,别院卫卒死缠烂打。剩下的数人虚晃几招,破开包围,退入沉沉夜幕之中。
刺客尽数撤离,火把四处晃动,满地狼藉,血迹斑斑。老凉川王再也撑不住,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被亲兵扶住。
大皇子靖朔王的贴身侍卫连忙上前,扯下腰间绢帛,蹲下身替他仓促包扎小臂伤口,绢布转瞬间被鲜血浸透,他本就身带旧疾,经方才一番死战,气血翻涌,心口阵阵发闷,额角沾着零星血点,几道血痕顺着下额蜿蜒而下,来不及擦去。
“快马驰宫,即刻禀报陛下,皇家别院遇刺!速召御医,赶来救治王叔,一刻不得耽误!”大皇子两旁亲卫不敢半分迟疑,闻声立刻出发。
老凉川王周身伤口不断渗血,他是久经沙场的迟暮战神,面容苍老沟壑纵横,脸上布着数道旧日征战留下的浅疤,此刻肌肤失尽血色。
一双眼睛虽蒙上将熄的烛光,却依旧沉毅,不见半分怯懦。
大皇子上前掏出匣子,让老凉川王咽下回元丹,小心翼翼将他搀扶起来,一旁亲兵半扶半架着,往屋内寝榻挪动。
待到挪至榻边,将他轻轻安置躺卧在床褥之上。老凉川王咳出口中血沫,气息愈发微弱。
他挥退了寝内兵卫,只留下了大皇子。
“阿渊……不必劳师动众了。”
大皇子上前半步,声音紧绷沙哑:“王叔!太医即刻便至,尚有生机,您稳住气息!”
老凉川王轻轻摇头,唇角溢出猩红血沫,眼底只剩一片看透皇权浮沉的悲凉。
大皇子靖朔王把回元丹化开,用温水小心翼翼喂入老凉川王口中,丹药入腹,又短暂护住他散乱的元气,让他尚能勉强开口。
“生机?阿渊……我还记得咳咳你少时孤身离京,曾随我左右,咳…咳咳……我常与你通书信,寄去经卷策论,于世事军物,亦多有提点。于我而言,咳……你便如同半个孩儿一般。”
他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每说一句,便要喘息许久。
“今日这一场祸事,我心里清楚,虎毒咳咳……尚不食子,他纵有雷霆之心,磕……断不会对你痛下杀手。”
说到此处,他紧紧攥住大皇子的衣袖,神色恳切万分。
“我死后,凉川藩地,还有我的孩儿。他尚且年幼,咳……咳咳,不谙朝堂险恶,我求你,日后务必多照顾他,护他平安。”
大皇子小臂伤口隐隐作痛,旧疾还未好全,他垂眸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白发老人,喉头哽咽,用力点头。
“王叔放心,只要我尚在,定会护住凉川。”
老凉川王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又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握住裴允渊的手,拼尽最后力气叮嘱。
“阿渊,你切记,凡事藏于心底,早日归藩,方能保全自身。”
裴允渊眼眶微涩,泪水已然盈满眼眶,他嗓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哭腔沉声回道:“侄儿谨记王叔教诲。”
话音一落,他手上力道,骤然松脱,头微微侧偏气息,就此断绝。
屋外远远传来车马灯火的响动,太医疾驰赶来,可一切已然来不及。
天光破晓,晨雾笼罩皇城。昨夜皇家别院的惊变已经传遍宫中。早朝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凝重。
靖朔王一身素袍,昨夜御医已经为他妥善处理臂肩刀伤,只是一夜未眠,几番用力,边缘隐隐洇出一丝暗红血迹。
面色疲惫憔悴,出列跪于丹墀之下,朗声奏报。
“陛下,昨夜皇家别院突发刺客袭扰,凉川王身受重创,太医赶到之时已然回天乏术。臣恳请陛下恩准凉川王嫡子承袭藩王之位,以慰亡者。”
皇帝目光淡淡扫过:“伤势未愈,退朝后,早些回府好生休养。朕会调拨人手,前往别院重新布防值守,严加戒备!”
靖朔王沉稳应答:“谢父皇挂念,儿臣尚可支撑。”
殿内一片窃窃私语。
有老臣出列附和:“陛下,凉川王一生戎守边地,劳苦功高,其子承袭爵位,合情合理。”
龙椅之上,皇帝指尖轻轻叩击御座扶手,神色沉沉,心底暗流翻涌。
太子出列躬身附和。
“父皇,其子袭爵乃是皇祖父在世时定下的旧例,靖朔王所言有理。”
殿中立刻有两名元老重臣出列。
“还请陛下恩准,以慰忠魂。”
柳相立在文官班首,垂眸静听片刻,缓步踏出队列,他面上一幅审慎持重的模样,不反对袭爵,却巧妙调转话锋:“凉川王世子承袭,依先帝旧制本无差错,只是藩王承袭,规制繁多,如今恰逢遇刺大案未定,仓促下旨,恐有不妥。依臣浅见,不妨待案情尘埃落定之后,再行册封不迟。”
柳相明着提议延后,实则想借着案子拖住凉川王世子袭爵。
太子拱手道:“父皇,凉川王新丧,朝野人心浮动,若迟迟不定承袭之事,凉川藩地容易滋生纷乱,儿臣以为可先允承袭,册封的仪典延后筹办。”
皇帝目光扫过殿下众人,缓缓开口:“准。先行恩许凉川王嫡子承袭王爵,册封大典,暂缓举行。”
靖朔王叩首:“臣,谢陛下。”
话音落地,朝堂气氛稍稍缓和,百官皆以为此事就此落幕。
皇子队列末尾,先前被革去礼部职事的三皇子裴允琪跨步出列,跪在丹墀之下。
“父皇,儿臣有要事启奏。”
他声音清亮,殿内的议论声自然而然渐渐平息,文武百官纷纷侧目。
三皇子抬眼,目光侧转,望向身前的靖朔王继续开口道:“方才大哥奏报凉川王遇刺一事,儿臣听闻昨夜别院凶案,大哥勘验之时,寻获一件要紧证物,却未曾提及。”
靖朔王眉心猛地一沉,心口骤紧,还未开口应答。
三皇子字字清晰,响彻金銮大殿。
“血泊之中,搜得太子府专属玄玉令牌一枚!刺杀凉川王叔的刺客,随身携带着东宫信物!”
轰!
此言一出,整座朝堂轰然炸开,文武百官骚动不止,无数目光齐刷刷盯在太子身上。
太子身躯微僵,面上并未失态,只是指尖悄悄攥紧袖中。他缓步上前,稳稳躬身,声线依旧克制。
“父皇,儿臣不曾派人刺杀凉川王叔,这枚令牌,必是有心人之人刻意伪造遗留!”
靖朔王当即上前一步,沉声回奏,神色坦荡却暗藏愠色。
“父皇!非儿臣隐匿不报,那枚令牌沾染血污,形制可疑。儿臣怀疑有人刻意伪造栽赃,意图搅乱朝局,构陷东宫!”
“案情未明,此事疑点重重!儿臣绝非有意瞒报!”
纷乱之间,立于文官列队里,一名礼部官员跨部出班,躬身叩首,高声起奏!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先前文华殿六皇子中毒一案。今日有人递状告发,称毒害六皇子之事,幕后主使便是太子,尚有证人在殿外候传,可以当朝对峙!”
接连两桩大案一起抛出,殿内喧哗更甚。
太子抬眸,神色沉静,不疾不徐再奏:“父皇,六弟中毒一案,是前朝余孽所害,此时冒出人证,时机太过蹊跷,恳请父皇甄别。”
那礼部官员不慌不忙,再叩首:“陛下证人如今就在殿外候传。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三皇子静静跪在原地,垂在手侧的手指微蜷。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冷,看不出喜怒,淡淡吐字:“传证人上殿。”
大监领旨,快步出殿传唤。
片刻间,一名衣袍粗布,面带畏色的男子被押至大殿门口。
可他双脚刚踏入殿阶,尚未开口半句,身形猛地一僵,喉头涌出黑血,双眼骤然圆睁,直直倒地,气绝身亡!
满殿文武瞬间死寂!
皇帝神色分毫未变,仿佛早已知晓结局。
大理寺少卿与皇城司主事二人不敢半分迟疑,即刻跨步上前,俯身快速查验尸身。
“陛下此人身中剧毒,瞬息毙命。殿前突发命案,是臣等巡查不周,防范疏漏,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降罪!”
方才出班上奏的礼部官员,脸上从容之色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双腿一软,扑通跪地,脊背发凉,连连叩首请罪,声音发颤:“陛下!臣,臣有罪,臣万万不知,求陛下恕罪!”
是他亲口担保证人可勘破案情。如今证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暴毙而亡,他难辞其咎!
短暂死寂过后,朝堂再度轰然躁动。
太子回禀:“父皇,今日两桩事端,来得太过凑巧。物证蹊跷,人证猝死,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分明是有人蓄意罗织罪名,借两桩旧案新案,构陷儿臣。”
靖朔王再度开口,声线凝重。
“父皇!证人乃是前朝余孽,身份本就叵测,死前供词更是无从核实。此人来历不明,绝不能单凭一具死尸,一枚可疑令牌,便定太子之过!”
三皇子继续开口:“父皇,证人偏偏在入宫对峙,即将揭发东宫罪证的一刻暴毙,死的如此恰逢其时,死的如此干净彻底,恐怕是有人提前灭杀人封口!其心可诛!”
靖朔王立刻出声阻拦,声色凌厉:“三弟!休得妄断,人死无凭,何以随口栽赃!此人本就是前朝余孽,身藏毒物实属寻常,岂能强行扣在东宫头上!”
两方瞬间对峙拉扯,朝堂吵作一团,局势时彻底失控。
柳巷缓缓踏出队列,神色沉稳,压下周遭喧哗,当众定调:“陛下,殿前死人,乃是不祥大忌。”
“然事出有因,绝非礼部官员刻意欺瞒。两桩大案牵连太子,臣恳请陛下从严彻查,以安朝野人心!”
皇帝眼底怒意轰然翻涌,龙颜震怒!
他猛地抬手,重重拍落御座扶手,一身冷厉呵斥,压下满殿嘈杂。
“够了!”
整座大殿刹那死尽,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帝王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声音冷冽响彻大殿。
“六皇子裴允璟中毒一案已然查实,乃是前朝余孽暗中作祟,与东宫无涉。”
皇帝话音一沉,降下旨意。
“唯有凉川王遇刺一案,虽尚无实证,断定是太子所为,但风波皆由你而起。即日起,暂且收缴东宫印信,回太子府静居听候传诏,不得随意外出,待三司会审彻查刺杀一案。”
太子垂眸躬身,脊背挺直,神色沉静坦然:“儿臣领旨,谢父皇。”
继而将目光投向三皇子,声调沉稳,带着训诫。
“你方才当庭提及证物,本心虽是上报案情,但未待三司勘验,便妄自推论揣测。朕不究其过,然往后凡遇重案,不可先行臆断,妄作言辞搅动朝堂,需谨言慎行。”
“儿臣谨记父皇训诫,不敢再妄言”
三皇子裴允琪垂首叩拜,面上恭顺乖巧。心底暗自思忖,今日是他冲动了,大哥明明亲眼见到那枚东宫令牌,却不肯顺势将此事追究到底!
皇帝视线一转,扫向跪在丹下的礼部官员冷声道:“你贸然举荐人证,却不曾核查底细。致使殿前生变,惊扰朝堂,罚俸一年,停职待勘!”
那礼部官员俯身叩首:“臣,领罪。”
“殿前护卫勘察疏漏,防范不严,各罚奉三月,后续勘案务必加倍审慎,不得再有差池!”
大理寺少卿与皇城司一同叩首:“臣等领旨,谨记圣训。”
皇帝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不再多言,只淡淡扬声。
“退朝。”
大监立刻高声传唱:“退朝——!”
帝王拂袖而去。
百官齐齐跪拜,高呼万岁,一场搅动东宫,震荡朝野的朝堂风波,就此暂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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