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不讲道理,方才还是薄云疏淡,转眼间便倾盆而下,打得湖面白珠乱跳。霍兆晖原只是途经临平湖,见这雨势来得凶猛,索性勒马驻足,于湖畔柳荫下暂避。雨幕苍茫,远山近水都笼在一层灰青色的烟霭里,朦胧中别有一番清寂。
他望着那依山傍水的景致,忽然便想起了那座松柏小院。
——寸土寸金的盛乐地界,临湖的宅子素来只归权贵所有,偏那座小院藏在巷弄深处,小巧得近乎不起眼,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无,只院墙外立着一株身姿挺拔的苍翠松柏,算是名号。母亲当年将这处宅子留给胞弟时,曾笑着说:“你弟弟性子散漫,给他个大宅子也是空着,不如这巴掌大的地方,他肯住便是好的。”
后来胞弟果然住过一段时日,在此养了一位外室。霍兆晖只来过一次,未及一眼。再后来,胞弟战死,袁家问罪,朝廷风向一日三变,父亲骤然病故,崔家借机发难……他承袭爵位,任安国亭侯,将全部心力都扑在宗族内外那一堆焦头烂额的事务上。管家来禀,问是否要停了小院的供养,他当时正与一群暗地里阳奉阴违的老世族们较量,头也没抬,只随口回了两个字:“不用。”
当真是随口。这样的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转眼一年多过去,他早已忘了这座院子,更没想过那个女子还会在。
顾嘉宝确实没料到会在这般狼狈的光景里见到那个人。
她正在檐下收晾晒的衣裳,雨来得太急,怀里的月白衣衫被打湿了大半。门房老张头撑着伞迎出去的时候,她隐约听见动静,从垂花门后探了半张脸——便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从雨中走来,玄色衣袍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下颌、衣摆、马鞍,一路淌成细流。身后跟着的亲卫同样狼狈,却仍刀不离手,目光如鹰。
她愣在昏沉的雨幕里,一时忘了避让。那人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没有什么温度,也没有停留,像看一件寻常物事。她这才回神,垂眸躬身,无声无息地退到一旁,让出了路。
张婆子激动得连声音都颤了:“侯爷!侯爷您怎么来了——”一边唤一边慌忙推开门,将人往屋里引。
竟是霍兆钦口中那位“敬若神明”的大哥——霍兆晖。
霍兆晖迈过门槛,目光在屋内环顾一圈,微微顿住。
胞弟用过的旧物,俱在原处。笔架、砚台、墙角的旧弓、床头的书卷,连那方他从前随意搁置的玉佩都还压在案角。一尘不染,分明有人日日擦拭。
他面上不显,心头却动了一动。
门外,顾嘉宝低头看着湿漉漉的地面,雨水顺着她的裙摆一滴滴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进了屋,打开柜子取出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衫,双手捧着递到霍兆晖面前。那人没接,目光落在跌得整整齐齐的男士衣衫上。
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接的意思,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是新的。”声音轻柔。
身后的亲卫杨慎上前一步,接过衣衫,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面上刮了一遍。顾嘉宝也不抬头,只规矩地退开,转身往门外走。行至门口又停住了——杨慎的视线紧随其后,凌厉而戒备。她却径直走向妆台,从最上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双手奉上。
“侯爷身上……有血腥味。”她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将药瓶举到齐额的位置,“这药是仲……霍将军留下的,止血生肌,尚算有用。”
她闻到了。霍兆晖心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离得那样远,又不曾近身,她是如何闻到的?
他未置可否,杨慎却在沉默片刻后,伸手接过了那只小瓶。
顾嘉宝退出门外,轻轻合上了门。雨还在下,檐角的水帘连成一片,她站在廊下,被溅起的水雾扑了一身,衣裳比方才又湿了几分,却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被雨打过的白枝茉莉,无声无息。
不多时,张婆子提了一桶热水送到房门口,两人对视一眼,张婆子顺势留了下来,顾嘉宝便转身去了厨房。
院中冷清,张婆子年迈,老张头耳背,她自己平日里只求温饱,厨房里翻不出什么像样的食材。她捡出仅有的两个鸡蛋,想了想,又寻出一小把干葱花,细细切了,做了两碗素面——一碗给霍侯爷,一碗给那位目光如刀亲卫。
面端到房门外,杨慎接过托盘,低头看了一眼——白瓷碗里,细面卧在清汤中,卧着一枚荷包蛋,撒了葱花,热气袅袅,香气清淡而温厚。
杨慎抬头,看了眼前这个安静规矩的小妇人。素衣素颜,目光扫过她鬓边的白花,眼神收了一些,男人对于忠贞的女人总是多几分敬意。
他没说什么,端着托盘进去了。
门在顾嘉宝面前再次合拢。她退后一步,立于廊下,望着檐外渐小的雨势,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座小院自霍兆钦战死后便如同被遗忘的孤舟。今夜忽然有客至,她不知是福是祸,但既得了霍家庇佑,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
——就是这样朴素的心思,干干净净,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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