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政殿的西偏厅里,檀香烧得极淡,一缕青烟从铜炉中升起,在午后斜照的光柱里缓缓散开。

新君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呈上来的铨选名录,朱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案前跪着的是田氏族中如今最得力的子侄田秉文。他低着头,面皮紧绷,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方才新君将司徒,司空,司市三处的人事调令一并推到他面前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三个位置,任何一个都足以让田氏在京中横着走,如今全落进了田家人的口袋里,这份恩典大得让人不敢伸手去接。

"国君……"田秉文的声音里压着一丝颤,"这、这三处调任,怕是不妥。管钱粮,管路桥,管商市这三处皆由田氏出任,朝中老臣必定非议,恐言陛下偏私外戚……"

新君没有抬头,朱笔轻轻落下去,在名录上勾了一笔。

"爱卿所言有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春日的溪水,听着温煦,却摸不着底,"那依你之见,寡人应当避嫌?"

田秉文连忙伏首:"臣不敢妄议圣裁。"

"不敢?"新君终于搁下朱笔,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案上的名录移向殿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汉白玉台阶,"田家是先帝托付给朕的母族,寡人若不倚重自家人,还能倚重谁?那些老臣说朕偏私,便让他们说去。寡人登基以来,何曾亏待过他们?该给的体面给了,该留的位子留了,是他们自己立不住,难道还要寡人把饭喂到嘴边不成?"

他说话时语调始终温和,像是闲话家常。但田秉文听着,后背的汗却越沁越多。他太熟悉这种语调了——先帝晚年,田家能在宫中立足,靠的就是听懂了这位太子殿下这种不咸不淡的说话方式。越是温和,底下的意思越不能细想。

"国君圣明。"他只能这样说。

新君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窗外是宣政殿前广场,几株老柏被午后的风吹得枝叶簌簌。他负手立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田爱卿,寡人记得你去年曾跟司空的一位吏工争过一处河道修浚的差事。那位吏工姓什么来着?"

田秉文一愣,连忙答道:"回国君,姓沈,沈文昭,寒门出身,先帝末年由地方举荐入京。"

"寒门出身。"新君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微微颔首,"此人如今在哪里任职?"

"这……臣不知。"

"在通州。"新君回过头来,面上还是那副温煦的神色,"上月寡人将他调去了通州仓场,专管漕粮转运。品级未升,俸禄未涨,听着像是平调。"

田秉文心头一紧。通州仓场?那不是他前日才在调令上看到的——霍家那个被挪走的子弟,顶上来的新主事名字他没细看,如今想来,似乎正是这个沈文昭。

新君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寒门子弟苦读多年,没有家族荫庇,没有故旧扶持,入仕之后处处受排挤,稍微出头便被人压下去。这些人不缺才干,缺的是一个让他们站住脚的机会。田家如今占着的位子,明面上是寡人给自家人的恩典,可寡人心里清楚——你们占得越满,那些没占到的人就越急。他们在底下看着、等着、攒着,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替寡人把不该坐上去的人请下来。"

田秉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终于听懂了。

田家的人塞进三司,不是让他们去掌权的,是让他们去占坑的。占住了,外头的人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不满;占久了,满朝上下才会想起这些位置本不该由一家独揽。等到民意沸腾、清议如潮的那一天,新君只需轻轻一推,田家的人便得从那些位子上退下来,而顶上去的人,必然是早就安插在暗处、静候时机的寒门旧人。

那个沈文昭,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田家占尽眼前便宜,实则是在替新君做一根引火的柴。烧得越旺,新君手里的筹码就越多。而田家呢?得了实惠却失了人心,最后还得感恩戴德地谢主隆恩——因为台面上看,新君从未亏待过母族,所有调任都明明白白写着"田氏"二字,谁都挑不出错来。

田秉文伏在地上,脊梁骨里一阵阵发凉。他忽然想起去年先帝还在时,这位太子爷在御书房伺候笔墨,先帝问他对朝中人事有何看法,他只笑着答了一句:天下英才何其多,君主只愁没人用,不愁没位子。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说一句讨巧的漂亮话。

如今田秉文才明白,那句话从头到尾都是真的。新君真的不愁没位子——因为位子从来就不是用来坐稳的,是用来换人的。

新君从窗边走回来,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铨选名录,指腹在纸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田爱卿,回去告诉族中长辈,寡人既封了田家这些位子,便不会让人轻易动了去。但也要让他们记住——坐上去容易,坐得稳,是另一回事。位子是朕给的,自然随时都能收回来。寡人不收,是因为朕还想看看,这一局棋走到最后,谁会先坐不住。"

他抬起眼,看向伏在地上的田秉文,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深潭。

"起来吧。地上凉。"

田秉文颤巍巍地爬起来,膝盖发软,退出去的时候,后襟已经湿透了。

殿门合拢,檀香续燃。新君重新提起朱笔,在名录最末一行添了一笔。那行字写的是:沈文昭擢升通州仓场主事,即日赴任。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