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霍兆晖醒来时,有一瞬的恍惚。

他睁着眼望着月色的帐幔,鼻端萦绕着被褥上淡淡的馨香——不是熏香,是茉莉花浸泡过之后留在棉布上的清香气息,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上来,最先想起的是昨夜皇宫酒宴上那些虚伪的推杯换盏,然后是风雪里策马穿过长街时扑在脸上的冰粒子,最后才是他推开这扇门时,床上那个蜷在角落里、眼底写满恐惧的小妇人。

他抬手抚了抚额,撑起身来。

帐幔被掀开的动静惊醒了窝在圈椅下的狸奴。它"喵"了一声,从椅腿边钻出来,竖起尾巴绕着他的靴子转了一圈。紧接着椅子上那个人也动了——顾嘉宝裹着三四件男式棉衣,蜷在圈椅里像一只被层层棉絮裹住的蚕蛹。她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半睁着眼看向床的方向,目光带着未醒的迷蒙,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费力辨认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屋子里。

那副样子让霍兆晖的动作顿了一瞬。她还没完全清醒,脸上没有防备,没有疏远,只有一种软乎乎的疑惑,眉心微蹙着,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然后她倏地清醒了。眼底那层迷蒙像薄雾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的清醒。她连忙撑着椅圈要站起来,可蜷缩了一整夜的双腿早已僵得发麻,膝盖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酸麻窜上来,她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去,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没有跌在冷硬的地砖上。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背,力道不重,却恰好将她托住。她被圈进半具温热的怀里,霍兆晖低垂着眼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的线条绷着,像是刚醒的人还带着一点尚未消退的倦意。他的体温透过那件单薄的里衣传过来,隔着几层棉衣都清晰可辨。

顾嘉宝仰着脸,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的轮廓在晨光里比昨夜看着柔和了一些,可眼底的血丝仍在,眉间那道褶似乎更深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多谢侯爷",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没发出来。

就在这时,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杨慎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大约是想进来侍奉侯爷洗漱。他一脚跨进来,目光落在床上——被子掀着,床前两个人正以几乎交叠的姿势站在一起,顾嘉宝裹着几层男式棉衣仰着脸,霍兆晖单手扶着她的肩背,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点点缝隙。

杨慎愣了一息,面色几经变幻,飞快地退了回去,门被他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一声响让顾嘉宝猛地回过神。她往后一退,想拉开距离,却忘了腿上那几层过长的棉衣下摆正松松地拖在地上,靴尖正好踩住了其中一件的衣角。她退了半步便被绊住了脚跟,重心一失,整个人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这一回扑得更狠,额头直直撞上了霍兆晖的胸口。他闷哼了一声,被她撞得向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上了床柱。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裹得像颗球一样的小妇人第二次扎进他怀里,半晌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

顾嘉宝从他胸口抬起脸来的时候,额头在他衣襟上蹭红了一小片。她窘迫得耳根发烫,手忙脚乱地撑着床柱往后缩,可那件男式棉衣的下摆还在脚下缠着,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霍兆晖至始至终没有说话,面上也看不出喜怒。他只是低着眼,看着她在他怀里挣扎着要退出去又退不出去的窘态,像看一只被线团缠住的猫。那目光里没有温柔,也没有笑意,只是一片深沉的、让人读不懂的静。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而是弯腰替她将那截拖地的衣摆从她靴尖底下抽了出来。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鞋面时几乎没有留下触感。然后他直起身,越过她走到屏风前,取下昨夜搭在上面的毛氅,重新披上肩头。

系带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脸,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终于从那团棉衣里脱了出来,缩回圈椅里,双手攥着椅圈,仰着脸望向他,眼底那层慌乱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有什么话想问,又不敢问。

他系好毛氅,走到门前,推门时风雪灌进来,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他背对着她,声音低而哑,像是喉咙里还存着昨夜酒的余涩:"炭火的事,回头我让人补上。"

门合上了。他的靴声踏过院中的薄雪,由近及远,渐渐隐没在风声里。

顾嘉宝坐在圈椅中,半晌没有动。那只胖狸奴又跳回了她的膝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几件凌乱地裹着的男式棉衣,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把最外面那件解了下来,折好,放回了箱笼最底层,压在霍兆钦那些旧衣的下面,像是藏起一件不该被任何人发现的东西。

霍兆晖站在屏风前,目光落在那件还带着潮气的毛氅上。毛氅的肩头洇着一片深色的水渍,是昨夜雪水浸透后又半干的痕迹。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微凉的湿意。

他合上眼,片刻后又睁开。

这个时候,朝堂上的党争正到了最胶着的时候。田家的人仍在往三司里塞,崔氏余党在暗处蠢蠢欲动,新君的激进与日俱增,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的心头,昨夜酒醉他竟在毫无防备的在松柏院的那张床上睡了整整一夜,没有梦魇,没有惊醒,连中途都不曾睁开过一次眼。

他不该花心思在儿女情长上。他从来也不是儿女情长的人。

这些年,明里暗里递到他面前的女人很多。有朋党送来的,有下属进献的,有世家为了攀交情硬塞的。有些他接了,是看在后头那份人情和势力的份上,收了之后安置在府中某处院落,衣食不缺,但从不踏足;有些他拒了,是不想让人摸清他的喜好和软肋。真正有过亲密关系的只有崔氏女,那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是两家交换的筹码,床笫之间的事不过是一场体面的履约,彼此心知肚明,无需多余的情分。

可他对偏院那个女人的兴趣,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清楚地知道,那种兴趣是什么——男人对女人最本能的兴趣。她很美,但没有美到倾国倾城,她甚至刻意地收敛着自己的存在感,像一株养在角落里的草,不争雨水不争阳光。可男人对女人的兴趣本就没有来由。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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