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情况对于男人来说太微不足道,他们从出生起就被灌输出人头地、权势、霸业……
霍兆晖站在城墙的望楼之上,俯瞰灯火阑珊的盛乐城。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檐,落在皇城方向那一抹微弱的亮光上,忽而笑了一下。
新君太急了。
登基旬月便连发两道召令,看似布局深远,实则露了底——一个真正沉得住气的帝王,不该让满朝文武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看清他的棋路。二王子就藩、袁瑕诏安,一步赶着一步,一子追着一子,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他胸怀大志、励精图治。可恰恰是这份急,让霍兆晖在棋盘上看到了一道最致命的缝隙。
着急的人,最容易犯错。而犯错的人,最容易被人拉住衣角拽进深渊。
他想起已经烂熟于心的手绘朝局脉络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笔勾出了三条线:一条红线,连向二王子的梁台;一条黑线,连向袁瑕新店子;一条紫线,穿过崔氏族谱,直指崔贵妃的旧部脉络。三条线在图的中央交汇,形成一个倒三角形,而三角形的中心,赫然写着两个字:田氏。
新君自以为聪明,将田氏子弟塞满三司,把人事、财权、兵权牢牢握在母族手中。可田氏是什么人?是先帝留下的老牌外戚,是先帝晚年最得意的一步棋。这样的人被新君当作刀来使,刀会不会反过来割伤握刀的手?
霍兆晖的指尖点在那条紫线上,缓缓划过。
他布下这一局,总共只用了三步。
第一步棋,叫"借火添柴"。
新君急于安插寒门亲信,那些被挤下去的人心中积怨渐深。霍兆晖没有直接出面,只让几个看似不相关的人在合适的场合提起一句话:“新君登基,田氏满门鸡犬升天,霍家这些老臣却被削得干干净净。”话传到朝中那些被替换下来的旧人耳中,不满便从私下嘀咕变成了明面上的牢骚。牢骚多了,便会有人开始暗地里走动,走动得多了,便有了串联的可能。
霍兆晖没有伸手去牵这些线,他只是把柴火堆在新君刚点起的那堆火旁边,等着风来。
第二步棋,叫"借桥过河"。
二王子在梁台日日操练私兵,明面上是"护卫藩邸",实则兵力已逾制。袁瑕在新店子明面上是"归顺效忠",实则旧部仍只听他一人号令。这两颗棋子放在同一张棋盘的两端,中间只隔两郡平原。霍兆晖做了一件事:让人把新君最新那份铨选名录抄了一份,通过三条不同的渠道,分别递进了二王子和袁瑕的案头。名录上赫然列着:通州分仓沈文昭,乃新君一手提拔之寒门新贵。
二王子看后冷笑:“新君是要断了梁台的粮道。”
袁瑕看后沉默:“新君是要从钱粮上掐住他的脖子,迫使他妥协。”
通州分仓是魏国最大的粮仓库,因此有着四通八达的运粮道路,新君放一个自己人过来意图太明显了。
两个人本无交集,却被同一份名录激出了同样的恐惧和愤怒。恐惧和愤怒是离间最好的引子,也是联合最快的黏合剂。霍兆晖没有写信,没有派人,没有递一句话。他只是在恰当的时候,让恰当的人看到了一份恰当的文件。
第三步棋,叫"借刀破局"。
也是最险的一步。
崔氏女与他和离之后,崔家在京中失了霍家这门姻亲,处境更加尴尬。霍兆晖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让崔家的一位远房子侄重新进入水吏,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这个恩情递出去,崔家未必会领,但崔贵妃的旧部会看在眼里——霍家与崔氏尚有香火情,彼此不是死敌。
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让一个在田氏门下的管事,酒后在一家茶楼里"无意间"漏了一句嘴——国君说了,梁台和袁瑕这两颗钉子,迟早要一并拔了,拔完之后,崔氏的余党也要连根清一清。
这句话传出去用了三天,传到二王子耳中用了五天,传到袁瑕案头用了七天,传到崔贵妃留在京中的旧部耳中用了十天。
十天之后,三路人马同时动了。
政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夜里。
二王子的私兵从梁台出发,以"清君侧"为名,昼夜兼程逼近京畿。袁瑕打着"勤王"的旗号从新店子北上,屯兵城外三十里。崔氏旧部在京中策应,一夜之间在宣武门、安远门两处同时点燃烽火,城中大乱。
新君被围在宣政殿里的时候,霍兆晖正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煮着一壶新茶。茶香袅袅,他持杯靠在椅背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金鼓之声,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算准了每一步。二王子要的是名正言顺地入主中枢,袁瑕要的是趁火打劫扩大地盘,崔氏旧部要的是重回权力中心。这三方各怀心思,目的各不相同,却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他们都不希望新君再这样"急"下去。
而霍兆晖要的,比他们所有人都多。他要在这一场兵戈之后,以"救驾"之名出现在新君面前。以清剿叛军为条件,向新君换取魏国真正的权柄。不是一官半职,不是金银爵禄,而是让新君明白一件事:要实现你那些强国抱负,你得先把朝政交到一个真正懂得怎么运行它的人手里。
他要做的,是那个"真正懂得怎么运行的人"。
茶喝到第三盏的时候,有人急匆匆叩门:侯爷,城中的乱兵已经围住了宣政殿,陛下身边的禁卫只余不到三百人。
霍兆晖放下茶盏,起身取过架上那件玄色大氅,缓缓披上肩头。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搁在案头,未落款,未用印。
那四个字是:拨乱反正。
他推门走出去,月光照在他的玄色大氅上,衣料泛着沉沉的暗光。身后书房里那壶茶还温着,白瓷杯沿留着一圈淡淡的茶渍,像是刚刚有人坐在这里,从容地喝完了一整局棋。
这一夜过后,盛乐城的天会变一个颜色。而那个颜色,将由他来调。
他穿过庭院的脚步不急不缓,秋风卷起檐角枯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下去。远处宣政殿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像一幅正在铺开的巨幅画卷,等着一个人执笔,等着一个人落墨。
霍兆晖走进夜色里,玄色大氅融入黑暗,只余脚步声笃笃地叩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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