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幼时李向薇被关柴房的时候,喜欢隔着已经有些松动的木门,和外面经过的不知是谁谈心,啊不,胡说八道。
哪个丫鬟都好,不重要,重点是无聊得紧。
木门松动,一半是她刚从山上被抓来时,气急败坏死死撞击的丰硕成果。
另一半,要归功于她那两个嫡姐的垂死挣扎。
一个赛一个漂亮,一个赛一个倒霉,人生啊。
“我前世,是因为嘴贱才死的。”
她吐出一口血。
“前世,我原本托生在一户富贵人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珠似宝供着捧着,娇养着长大,但偏偏无师自通学会了嘴贱的毛病,生平最喜欢说脏话。”
方才打得狠了,李向薇剧烈咳嗽。
“每天清晨起来,都要对远处群山骂半个小时,一刻不停,方才觉得浑身通透、身心畅快……”
暴露了,李向薇其实并未当过富贵小姐。
小姐的院子都在城里,小巧玲珑一个,见不到群山。
她一直是寄生在山里,到处乱跑的野丫头。
不顺心就骂,再不顺心就扔石子,挖陷阱,拿弹弓。
谁知,她家生的全是女儿,两个大号偏偏都练废了。
只好巴巴地将李向薇从种田的外祖处接回来,棍棒教育,重新培养。
“所以说,我嘴贱是前世传来的,是天命,本能!我前世嫁了个好郎君,盖头一摘,看见对方英俊潇洒,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就怀恨在心,嫌我无礼,不配做他的妻子。我受尽嫌弃,郁郁而终……”
“李向薇!”父亲一声怒喝,“再乱嚼舌根,就打死你!”
“三小姐!”丫鬟翠茵压着嗓子,但撕心裂肺程度丝毫未打折扣:“三小姐不知道,这就是我们大小姐的事,家里的忌讳啊!”
啊?
大姐李采薇真是这么死的?
她对这个大姐不熟,只知道她漂亮得出名。
漂亮到什么程度,大姐出嫁那年,甚至有人慕名来到山上来看猴一样,欣赏满脸泥巴的李向薇,然后感叹一句:“和她姐姐一定很像,真是个美人胚子。”
因为看她大姐的人多到排不上号。
所以被抓回来后,她的名字也被改了,李向薇,像薇嘛。
但唯独有一点不能像。
这张惹祸的嘴,万万不能。
大姐被夫家乱棍打死后,父亲和继母就慌了,每时每刻都在叮嘱二女儿李采莲,千万不要乱说话,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能像你大姐一样!
二姐长得也美,只是同样娇惯,据说在李向薇不记事的时候常欺负她。
现在,她倒是见到了二姐。
躲在重重的帐子里,闭门不出。
原来,父母认为就剩一个女儿,必须博把大的,因此送二姐去选妃,结果可想而知,二姐尽管知道不说脏话,但也说不出好话。被生生拔了舌头。
没办法,再生新的还要十好几年,只能把李向薇接回来死马当活马医。
李向薇领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每天被继母的陪嫁丫鬟领着,在巴掌大的小花园里逛。
见到什么,就夸什么,一刻不停地夸,五花八门地夸,直到大丫鬟满意为止。
比如说花,李向薇见了这桃花,张嘴说好看。
然后就没了。
没了?
一个耳光迎面扇上去。
李向薇便着急,破口大骂,一连串脏字不带重复的。
大丫鬟又气又羞,继母气到头晕,主要原因还是想起了自己惨死和赖活着的两位非亲生女儿。
这说话难听的血脉,真是一传一个准。
父亲回来,提着手杖从东头打到西头,李向薇忿忿:“难道别人抽我,我还不能骂回去了?”
不能。
不能。
见到桃花,要夸这土地风水、夸主人栽种有方、夸这里人杰地灵。要夸这叶子、花、枝条、寓意、精神、过去、未来、理想、现实。无论酷暑寒冬,李向薇夜以继日地练习这一套。
即便有人打你——
“也要继续夸,也不能还嘴!”
继母又捂着小手绢哭起来。
“你以为你大姐、二姐是怎么……全都知书达理,没一个和你这么顽劣!别人笑脸相迎的时候说漂亮话当然容易,难就难在别人骂你的时候!也要死死管住这张嘴——”
“嘴上逞强倒是爽快,别人也不会掉块肉……”
李向薇睁着无知的大眼睛,额头上鲜血淋漓。
琴棋书画,都不练了。
李向薇说自己女红好,她还继承了生母的手艺。
也不练了。
“大不了,”继母咬牙切齿,不知道在恨什么:“到时候嫁过去,让你二姐替你绣、替你弹、替你写!”
二姐已不能嫁人,这法虽缺德,还真有可实现的空间。
李向薇常被关柴房。
然而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只能被打怕。
现在,她对外面喊的是:
“你知道吗——”她说,“我前世定是个大佞臣。”
这时候,李向薇的嘴上功夫已经不错,她想,若被父亲失手打残,去当乞丐,凭这夸人说好话的功夫,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我就留在天子身边,身着玉冠华服,专门讨好他,各方面扒瞎话……”
“三小姐!”
“他做得好我也夸,做的不好我也夸,不好好批折子我也夸,捡破烂也夸,他会越来越信任我,因为世上很难找到这样颠倒黑白的人了,从而其他人都不信,只有我……”
“要杀头的!小姐……”
“等等嘛,然后,直到敌军打来,兵临城下,我就在那里说,没问题,不用担心的,一定会过去的,往好处想,没问题的——”
柴房被猛地踹开,那扇门终于坏了。
“父亲大人真是英俊潇洒,体格健壮,宝刀未老,风韵犹存。”李向薇露出排练过一千遍十足谄媚的笑容:“这扇门晦气得很,自从安上它,我们家就频频倒霉,看来是气场不合,将我家的福气都耗尽了。如今父亲大人毁了它,就该换新门,按咱家这更新换代速度,当然是铁门更……”
在终日终夜的神游中,李向薇悟出了一些事情。
口是心非也有它的力量,好话并非不阴,这世上还有种事情叫捧杀。
也是一把足以泄愤的,够锋利的,能护住自己死活的利刃。
终于,李向薇熬到了出嫁的年龄。
她被梳妆打扮,摩拳擦掌,混在小姐堆里,既无品行也无文艺地参加游园会。
借此相看。
巴掌大的小脸铺上厚厚的粉,滞涩的胭脂,粗制滥造的眉笔,眉心花钿一点无精打采的红。
像戏子的面具,逝者棺材盖的上半部分。
双手银镯一对,左手玉镯一条,金箔朱砂一条,颈间珍珠一条,翡翠珠链一条,腰间花帕子若干,香囊两个,都不能丢,丢了就是名声问题。
很像山里孩子闲着没事干玩的小游戏,什么守护生鸡蛋。
目的在于体验鸡妈妈的辛苦。
她没怎么见过男人,也没怎么见过家人以外的人,此刻满心期待。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让她为了见“他”然后嫁出去,受这么多的苦,背这么多的漂亮话,直到伶牙俐齿舌绽莲花如此,才足以与之相配?
至少得是个神仙吧,天子都不够。
出嫁之前,李向薇已给她的夫君记了好些账。
她虽然没那么坏,好歹这些年挨的打,必须让那个男人分担一半。
若他再强壮些,理应担走三分之二。
等着瞧吧。
李向薇走在队伍最末,她虽容色秀丽,但礼仪气质都不好,介于山里疯玩的野人与见不得世面小家子气之间,然而二者并不是连续体,因此这只是雪上加霜,而不是互补或中和。
行家扫过来,一眼便知,她是差劲透了。
但父亲继母仍然心高,不切实际地心高,临行前几天,继母还在父亲的授意下将她悄悄拉走,命她亲手绣条帕子。
看见好男人,就往他手里塞,不要太矜持。
李向薇的绣技已然生疏了。
比她刚来时还不如,歪歪扭扭。
虽针脚细密、态度认真、情感充沛、花样透露着长期训练后不由自主流露出的谄媚讨好。
继母看了还是皱眉头,然后拿出二姐的绣品。
鱼戏莲花。
李向薇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如鱼得水。
但是莲与恋同音,就是求爱情。
让这花去死吧。
留下她如鱼得水,傍上喜欢听好话的金主,衣食无忧度过一生。
她摸了摸帕子还在,落座后位置也在最末,像样的好酒都在前面被人挑完了。
余下的,大概是东道主自家酿的,不伦不类的东西。
李向薇浅酌一口,夸了足足一刻钟。
东道主家小姐先是意外,再是惊恐,最后亲自过来握住李向薇的手,赞她是知音。
可惜李向薇硬件不行,连这小姐的身份都不知道。
没关系,距离产生美,虽然猜不到,有时候身份贵重的人就喜欢这副别人不记得自己地位高,只重视其本人的态度。
小姐也没留多少话头给她,全在絮叨自己酿酒时灵机一动的心路历程。
胡闹出的产物当然度数高,李向薇不久便醉了,此刻目光盈盈,两颊绯红,更显激动欣悦,仿佛感兴趣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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