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晕照亮拐角处，毛茸茸的影子摇着尾巴，下一秒四足兽忽然从角落里蹿出来。
糖糖鬼鬼祟祟探出猫头，一会儿也没见到别的身影，姿态就逐渐得意大胆。这栋古堡里应该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它四肢更灵活的生物了，它刚刚才抛下照料它的仆人，成功躲避掉追捕，此刻志得意满地踩着肉垫前行。
它突地一个激灵，嗅到令人垂涎欲滴的气息，两眼放光，直朝一个方向奔去，果不其然在拐角处发现一盘鲜美的鱼肉，想也不想就大快朵颐起来。
下一秒它就四肢离地，“喵呜”一声，对上两只机敏的眼睛。路伽桀桀坏笑拎起糖糖脖子，趁猫手无寸铁可以任人摆弄，飞快地将其揣进怀里掠走了。
却是掠走了个任性的小祖宗。
厨房里火柴噼里啪啦烧着，路伽转身抱手看向一旁坐立等待的黑猫，它摇着它那黑色的尾巴，盯着他一动不动，偶尔叫几声像是在催促。
他投喂了一次熟鱼，糖糖吃完后不解馋劲儿似的，对着他一直喵叫，生鱼也不吃了，路伽无奈又踏进厨房，伺候这个挑食的小祖宗。
“吃这么多，真的是只猫该有的食量吗？是只猪猫吧。”
糖糖瞬间立起两只耳朵，尖声叫了两下，这点声音对路伽而言毫无威慑力，反而将他逗笑了，他背过身去继续注意锅里的动静。
没了两足兽的关注，黑猫感到无聊，自娱自乐起来。火焰暖乎乎的温度吸引住它，糖糖伸出爪子去探，不足以感受这份热度似的，又把头伸过去——
一只手及时伸出制止它，糖糖被抱进怀里，一张猫脸上部分毛被烧焦了，转头眼睛水汪汪含着泪看向路伽。
他的手刚刚接触了火焰，袖口布料也被烧焦了，身体克制不住发抖，仿佛劫后余生。
在看到糖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后路伽简直哭笑不得，害怕都消散了，只道：“笨。”
他端着鱼、抱着猫出了厨房。
这点儿意外丝毫没有影响糖糖进食，它依旧吃得很香。路伽将目光从猫身上转向自己桌前的食物，盘子里的肉食散发着难以忽视的气味，这在从前令人垂涎。
他切了一小块放进嘴巴里咀嚼，艰难咽下去，然而下一秒他就难以忍受这味道，吐了出来。
路伽不甘心又切了块放嘴里咀嚼。
不远处有熟悉的身形走来，糖糖立马跳下桌跑去。洛维斯蹲下身任黑猫扑进自己怀抱，顺了会儿毛发后移交给身旁仆人，让带下去了。
他拉了把椅子在路伽旁边坐下，闻到盘子里飘出的肉腥味，下意识掩了下口鼻，见对方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口中塞食物，不由得皱起眉头。
“仆人告诉我你采购了些食材。”
“嗯。”
“只有这些你怎么做成的熟食？”
“我找莉娜小姐借了厨房。”
洛维斯一问，路伽一答，哪怕在回答他切肉的动作也不曾停止，也没看洛维斯一眼，态度相当冷淡。
路伽现在心有怨怼，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洛维斯。他是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两人之间加强的链接，一切源于这副被塑造的血族身躯，源于毁坏后洛维斯重新建立起来的新的紧密联系，他全程无参与。
这让他察觉自己对洛维斯更深的依赖，同时他也感到很痛苦。
“也许克制不一定通往美德，但是它暂时让我找回了自己。”
“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吃人类的食物了，它们对你无益。”
“就好像这副躯体还没发生改变，我吃下肉类并不会感到恶心，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咽下的味道一遍又一遍折磨我。”
“还是该喝点人血才对。”
路伽皱紧眉头，不再张嘴发声了，洛维斯同样面色不善，盯着他不满道：“你有听我说话吗？”
“那你有吗？”
洛维斯捏了捏眉心，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开始调整心情。这是每位初拥主都要经历的事情，被他们的造物从最初婴儿般的依赖逐渐转变为厌烦，甚至是怨恨，那些情绪不过是一时的幼稚与叛逆，成长中的人类小孩儿就是这样的。
于是洛维斯内心理所当然地视它们为看不见的空气，软下来的语气竟显得他十分包容大度。
“算了，我们暂时不聊那些。我知道你因为适应不了新身体而心烦意乱，等你忍受不了饥饿时会明白我的用意的。”
手里的刀叉捏得变形，指节也微微发抖，路伽胸口发闷，极力克制自己，仍免不了一丝愠怒溢出：“你认为你在向我妥协吗？还是以一种大发慈悲的姿态。”
“没有严重到妥协，只是Sweetie你现在很像婴儿，言行举止各个方面都像，没有基本的判断力，也不足够理智。”
“究竟我像婴儿，还是你借口‘婴儿’的名号在那**地决断！”
紫色的眼睛锁定路伽，冷冷地毫不留情地反驳：“**些、不让他们做任何事才是对的，否则什么恶心的食物都往嘴巴里塞。”
握住刀叉的手一顿，随即更加用力切起肉来，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咀嚼。
洛维斯沉默片刻，又轻轻揭过刚才的争吵，仿佛那不是什么大事，又转移了话题：“你喜欢什么花？”
“问这个做什么？”路伽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明天洛维斯捧着他最爱的花来，他也不会原谅对方刚刚那番话的。
“最近正计划让仆人把前院后院的无见草锄掉，栽上人类世界的花。”
“这里的天气、温度、光照并不适合栽种它们。”
“我知道，所以买来盛开的花填土进去就好了，枯萎了直接替换下一批。”
路伽呆住，咬着牙齿打颤：“所以呢？用人来替代伊特拉土壤无法提供的养料么？”
外面的花草移栽到伊特拉活不过一周，意味着每隔几天仆人们就要锄土重新栽种，人类世界肥沃的土壤无法在这儿实现，洛维斯就不惜通过消耗更多的人力来完成。
“你把他们当养料！就跟你往我身边新添的那些仆人一样！你一开始就没想过他们的生死，哪怕被我咬死你也无所谓的！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所以我没再杀过人。”
路伽神色恍恍，喘着重气望向洛维斯，对方没什么反应，由内而外地不曾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路伽心底升起一片寒意，跌回座位，他重拿起刀叉，盯着盘子的熟肉，反反复复将它切得更薄更小，声音异常冷静：“或许我们都该停下来好好想想，给彼此一段独立长久的时间……”
洛维斯眼神凌厉得可怕：“停下来是什么意思？”
路伽盯着切肉的刀叉，没回话。紧张的气氛在两人的周围发酵。那双蛇一般阴冷的紫眸紧盯着路伽不放，下一秒洛维斯就抢过路伽手里的刀叉，狠狠摔在地上：“是散伙的意思吗！？”
盘子噼里啪啦碎一地，食物也糟蹋了一地。
洛维斯瞪着路伽，眸色猩红：“Sweetie，你现在又要为了素不相识的人与我争吵吗！何况不遵守承诺的人一直是你！”
路伽第一次见他如此剧烈地失态。这愤怒洛维斯从前也有过，不过那都是一时的，燃尽后化作一堆灰屑，下一阵风就吹跑了，不会在他脸上长留，他也不在乎。可现在却熊熊燃烧，愤怒令他整张脸都显得扭曲了。
“你心里埋怨我转化了你对不对？但是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你表现出你能应付这场瘟疫，但是你看看结果呢？！还轻飘飘地说出什么让我不要回头的话！”
“那让我死在那好了！我宁愿尸体葬在墓园里渐渐腐朽，也不想拖着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躯体活着！”路伽怒然起身，握紧拳头砸向桌子，一遍接一遍不要命地砸，好像这样就能找回消失的痛觉。
地面飘出的肉香令胃感到恶心作呕，永夜让他的心情抑郁，他怕柴火燃烧的温度，亮起的一点点光都会让他畏惧。
“现在这一切不就是你酿成的后果吗！你敢说不是你的私心驱使的吗！你还想为此辩驳什么呢？！迫于无奈？因为死亡不得已为之？洛维斯你少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在卡林那那次你不就想这么做了吗！？”
路伽的话犹如惊雷，撕开一道口子，洛维斯自以为藏住的小心思其实都被路伽捕捉在眼里，今天以前他都不曾有任何怨怼。
碧色目光呆滞了会儿，迟钝地转向洛维斯。洛维斯很难去辨清那是什么，好像有一丝失望、不忍，还有内心深处克制了许久的刻薄难忍的情绪。
从前因为爱，这些东西都被路伽关进盒子锁起来了。他敞开整个人去接纳一位性情全然相反的伴侣，接纳洛维斯那些不算良善的品性，深重的嫉妒、卑劣的占有、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傲慢冷漠……渐渐的，洛维斯都快忘了路伽并不喜欢这些。
他后悔不该去翻旧账，就这么硬生生把锁上的盒子撬开，灾厄源源不断从里面逃出来。
洛维斯听到“砰”一声巨响，桌子裂开两半，路伽的拳头沾满血，然而伤痕很快就愈合了，发泄怨气的痕迹都没留住，他暴怒顿生，抬起脚又踹了几下桌子，看也没看洛维斯一眼就离开了。
……
那场争吵不欢而散，两人关系也降至冰点，明明住在同一栋古堡里，却不曾遇见几回。
路伽的气息只是淡淡拂过，在洛维斯出现后又迅速隐匿下去，为数不多能浓烈感受到的气味全在猫身上。洛维斯再也无法忍耐，疾步走到路伽房前，敲响了门。
“Sweetie，出来，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路伽本就一肚子气，听到门外宛如命令的语气更是生起一股火：“没什么好谈的！”
“我不知道你在留恋什么！人类的身体简直又脆弱又短命，扔掉它焕然一新有什么不好的！”
房间里噼里啪啦响起东西砸碎的声音，路伽的愤怒烧至极点，他不断朝门外呵斥着滚。
洛维斯心中也有郁气，他不理解好端端的Sweetie怎么会疏远他？明明前些时光他们还彼此深深依赖，无法离开对方分毫。现在Sweetie又开始想自己是人类的事，这样的惦记让他远离他，简直恶毒地阻碍了两人。
愤恨交加间，洛维斯突然想起什么，仿佛如梦初醒，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他匆匆离开，决心要把两人之间的阻碍全都清算干净。
蜡烛燃尽了又续，断断续续点亮斯特兰德家，落下一个接一个人影。仆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洛维斯把他们聚集在此的用意。
这个厨房是莉娜小姐的地盘，从最初修建到后期装饰，她一直都精心爱护。洛维斯从不出入这个地方，可以说是对它毫无兴趣，可现在洛维斯却反常地将一群人召集在此，随后将一个装满的袋子扔他们面前。
众人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铁锤、斧子……各式各样诸如此类的工具，听到洛维斯让他们拆掉这儿的命令更是一惊，纷纷露出难色。
洛维斯肯定这儿是症状所在，它在这儿一日，路伽就一日想起自己曾是人类。过往的记忆如此折磨人，他都不堪其扰，路伽便更遭受痛苦。
“怎么？拆不了？”
命令已经发出一会儿了，却无人动手。仆人们低头不敢吭声，他们不遵从命令的原因也很简单，洛维斯和莉娜都不是好惹的主人，得罪哪一方都不好过。
露西不安地揉皱衣摆，瘦小的身躯让她在人群里如此孱弱不起眼，她怯懦抬起头来，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勇气，忽然上前一步：“斯特兰德先生，您不能这样……这里是莉娜小姐的地方，您没有权利这样做……”
众目睽睽之下，血族的眼神立刻变了：“权利？”
两三个仆人连忙将露西拉回人群，小声劝阻她别再说话了。洛维斯的眼睛环视人群一圈，冷冷道：“你们也这样认为吗？”
大家都不敢吭声。
洛维斯怒极反笑：“好，很好啊。”
他拿起铁锤，再也不管周围人如何，挥舞着砸向灶台，石屑源源不断飞溅出来，滚落一地，一群人受到惊吓尖叫出声。
露西还试着上前拦住他，被交好的仆人们阻止了。这下再也没任何人敢靠近洛维斯，他像一头失心疯的野兽，不管不顾摧毁这片领域。
迫切的阶梯踩踏声由远及近，厨房的主人闻声而到，看到眼前一切几乎怒吼：“洛维斯你个疯男人干什么！！”
男人停下动作，眼睛里的怒意瞬间转移到眼前的莉娜，他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把厨房借给路伽？”
“什么？”莉娜还没缓过来，洛维斯的行为动机简直太难理解了，这件事和他砸自己厨房有什么关系吗？
“你为什么要把厨房借给他！你借给谁我都不管，但是你为什么要借给他！？”
众目睽睽下，洛维斯完全丧失理智，抡起铁锤就是“砰！砰！砰！”砸向一切可见物品，毁天灭地的本领简直骇人不已，莉娜看着这一切捂住胸口，痛苦得快要晕厥了，但愤怒更甚，很快她就燃起斗志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也疯了般冲向厨房，熟练又迅速地提起角落里的菜刀，对准洛维斯，同样面容狰狞，“洛维斯我告诉你！我的厨房爱借谁借谁！我厨房毁了，你也得跟它一起死！到时候我还要把斯特兰德家夷为平地，建成供奉魔鬼的教堂！！！”
她拿起刀就向男人砍去，场面陷入更深的混乱，仆人们也纷纷四散躲开，怕极了这场战役。
混乱声把外面的人也吸引了，莱诺连忙冲进来拦住洛维斯不让他继续破坏，几声指挥下仆人们也变得有序，拦住莉娜那边。
“喵喵”叫喊声从楼梯间传来，糖糖的身影蹦出，它敏捷地跳下楼梯，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路伽目视所处，皆一片狼藉，又看见剑拔弩张的两人，难以遏制胸中激烈的愠怒，吼道：“洛维斯你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