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八点半，雨声嘈杂。

下城区大部分区域都陷入死寂的黑暗，唯有几个特殊场所的周边装饰了些许霓虹，照着周围一个个污浊的水坑，远远倒映出上城区金碧辉煌的楼宇。

锈蚀铁门中，DJ喊声一落，震耳的音浪便猛地拔高，整个『蜃楼』随着节拍颤动。

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长腿交叠，以一种极为放松的姿势倚靠在二楼包厢的落地窗前，裹在羊皮手套中的食指一下下随着节拍轻点扶手。

待到一曲终了，他睁开眼，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舞池中被保安拖行的癫狂女人，慢悠悠飘回一旁躬身而立的中年胖子身上，缓缓开口。

“生意做得挺开。”

男人声音没带半点情绪，只简单一句陈述却让胖子额头上浸出大把冷汗。

胖子名叫何佩恩，从十四岁开始混社会打拼到现在，俨然成了卯城下城区的地头蛇。当地大半的娱乐场所都在其名下，附近的大小商贾见了他都得低头喊声爷。

可如今，这位爷却佝偻着胸背，对比他年轻一轮不止的男人恭敬道：“生意其实不大，安稳倒是真的，全仰仗兄弟们的关照。”

“兄弟？”男人嗤笑，“哪些个兄弟？”

何佩恩攥紧自己发颤的手指，低头不敢说话了。好在对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几张黑白照片丢到他脚边。

“是你场子里的人吗？”

何佩恩跪下去捡起来，看清照片上的人后眼珠颤了颤，又偷瞄了眼面无表情的男人，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接着含糊道：“好像是吧。”

“好像？”

男人抬起下巴，视线掠过胖子漫不经心往楼下一瞥，又再度回到对方脸上：“何佩恩，我不管闲事不代表我不能管。”

“哎哟，我的赵总长欸，这点儿糟污事哪能麻烦您呐，我自查！”

何佩恩脑门上的汗珠密密麻麻，赶紧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交代：“照片上那丫头叫薇薇安，是我这儿的驻场小……小模特，您要不提我都没想起来，她确实有些个日子没上班了。”

何佩恩急于把露出来的尾巴藏住，没等人继续追问便积极讨好。

“这姑娘嘴甜招人喜欢，身边儿杂七杂八的朋友不少。我、我马上叫手下去帮您打听，后天……不，最迟明天中午，一定把她的人际关系摸个清清楚楚，和那些个坏规矩的杂种捆了给您一起送过去。”

男人问：“具体多久？”

“啊？”何佩恩怔愣半秒，“明天啊。”

男人微微蹙眉：“我是问薇薇安有多久没出台了。”

“呃——”何佩恩在身上摸了一通，说：“您稍等，稍等一下。”

他先跪着倒退好几步才敢爬起，匆忙小跑出门，不多时举着个小本子回来，颤抖着双手翻阅一阵，忙不迭回答：“一个月多一点儿，不超过5周，更具体的时间得去问领班。”

“那你问清楚，我明天再来。”

男人起身，制式皮鞋的硬底落在实木地板上，不轻不重地啪一声。

何佩恩连忙上前，像个随侍的老太监一样跟在他身后，低声下气地说着一定好好收拾那些个脏了场子的手下，保证以后都合法合规的做生意。

男人没给回应。

他用丝巾捂了口鼻，嫌恶地掠过长廊中搂抱纠缠的男男女女，在缭绕烟雾中加快脚步，直到一楼才逐渐慢了下来。

吧台是大厅里唯一被光源笼罩的地方。

金色柔光下，雪克杯在修长的手指间上下翻飞，冰块与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鸡尾酒随之荡漾起诱人光泽。

调酒的青年身形高挑，约莫齐肩的长发服帖地扎在脑后，只漏了细细几缕虚掩着冷淡的眉目。

他不像其余侍应生那样规矩的穿戴马夹领结，而是随意地撩起袖子，将黑色丝质衬衣敞开至皮带处，露出左胸鲜红的游蛇纹身以及腹间大片薄肌。

男人毫不掩饰地盯着青年看，直到对方也投来一瞥，纤长眉眼中是与浪荡外形截然相反的漠然。

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青年也不主动招呼。

何佩恩偷偷瞄了眼煞神，又看看那位毫无职业素养的小酒保，感觉自己捕捉到了一些苗头。

然而对方并未像预想那样有所停留，很快就越过吧台往后门走去。

他们刚离开，因为大老板突然出现而躲进沙发后的小男生就钻了出来吗，急不可耐的扑到吧台边，嗲声嗲气地唤道：“小江哥哥，给我调杯‘迷失幻夜’，要超、大、杯的哦。”

江涅把酒递给等待的顾客，从柜子里又拿出一瓶伏特加，说：“130，刷卡还是现金？”

“给你300不用找了，”小男生把兜里还没焐热的钱拍到吧台上，踮着脚尖探过头去，“小江哥哥，我叫潘亚，你先看我一眼嘛~”

江涅真就扫了他一眼。

潘亚当即捧脸尖叫：“啊！就是这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我好喜欢！”

江涅虽然无语，倒也见惯了这些男孩儿夸张的做派。他默默把钱收起来，将其中200放进钱柜里，又从里头拿回70。

“噗，你居然还给自己找零，”潘亚盯着江涅的动作，笑着笑着眼媚眼一抛，“你要找零就找我呀，我活特别好。”

江涅没接话，只利索地调好一杯鸡尾酒递过去：“你的酒。”

他无意和这些伎子搞好关系，甚至有些反感夜店乌烟瘴气的环境。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没学历也没存款，一场横祸欠了医院两万多的医疗费，下个月前还不上就得用器官抵债。

像原主一样老老实实做货物分拣已然来不及，无奈之下，江涅只能用上辈子的小爱好来赚些快钱。

所谓干一行恨一行，现如今，他是丝毫不能从调酒中体会到乐趣了。

小男生还在边上努力翻搅空荡荡的脑袋瓜子，试图用时下热门的话题来吸引江涅。然而江涅只是心不在焉地擦着雪克杯，对那些内容提不起半点兴致。

他在想跟何佩恩走一起的男人……

半个月前的雨夜，原主被瘾君子刺死后，江涅随之在这具身体中苏醒，捂着胸口爬出巷子去求救。

当时男人正站在屋檐下抽烟。

大半夜的，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竟然丝毫不感到害怕，也没惊慌失措地上前施救，反而用鞋尖挑起江涅下巴直接给他翻了个面儿。

江涅无力地躺在泥水里，视线模模糊糊，只看得见对方无机质的深灰色眼珠和嘴边那点火光，以及被火光映照着的小半张脸，简直像风雪打磨过的山岩般凌厉冷硬。

再后来他就彻底昏死过去，到底是不是被男人所救也不确定，但下巴上那一挑的印象却尤其清晰。

没办法，侮辱性太强，是上辈子活了35年都未曾有过的全新体验。

“小江哥哥，你有没有好好听人家……哎哟，谁他妈拽我！”

潘亚发嗲发到一半猛地打住，怒冲冲回头吼向拽他的人，然后就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鹌鹑般缩起肩膀。

“何、何爷！”他战战兢兢唤了一声，当即甩了自己一巴掌，“对不起，是我眼瞎没瞧见您的大驾，请您千万别和我这样的小人物计较。”

那一下实打实是用了力的，小男生白嫩嫩的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

何佩恩看起来很是烦躁，眉目间压抑着怒气却破天荒的没发难，只朝人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

潘亚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涅放下雪克杯，一抬眼，视线就跟何佩恩对了个正着，心说麻烦来了。

果然，何佩恩突然就换了张脸，愣是用一堆横肉挤出几分和颜悦色。他问：“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新来的？”

江涅点点头，招呼了一句“何爷”。

“叫什么名字？”

“江涅，江水的江，涅槃的涅。”

“嗯，名字不错，长得也好。”何佩恩跟打量商品一样把江涅上下看了一遍，很是满意地吩咐道：“刚才那客人你看到了吧？明天中午他还会过来，到时候给我好好接待他。”

接待客人显然不适合用一个冷脸的侍者，点名让他去的理由不难猜测。

江涅控制住下压的眉头，用歉意的口吻说：“不好意思啊何爷，明天我是去『黄金城』轮场，『蜃楼』这边由七姐站吧台。”

何佩恩面色一沉，那双小眼睛里顿时生出些凶戾来。

但他似乎有所顾忌，竟然强忍着没发火，只是不容置喙地说道：“那不是晚上的事了吗？而且『黄金城』换谁去都可以。这样，你先过来帮帮哥，哥给你开五倍的薪水！”

说完还伸手在江涅的衬衣上摸了一把，从皮包里掏出厚厚一叠钞票：“去买套料子好点儿的衣服，别显得咱磕碜。”

江涅知道自己推脱不掉了。

于是他大大方方收下钱，嘴上说着“谢何爷抬举”，心下则暗暗掂量何佩恩的反应。

这胖子脾气臭在整个卯城都是出了名的，把手底下的牛马打死打残都是家常便饭。如今他既要逼自己出卖色相，又不愿意把赶鸭子上架的行径摆到明处，甚至连称兄道弟的伎俩都用上了，极有可能是怕自己攀上高枝回头给他穿小鞋。

只这一点，足见其对那位贵客态度的微妙——不仅重视，而且畏惧。

江涅犹豫片刻，弯腰朝胖子凑过去：“何爷，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位客人什么身份？”

何佩恩摸着下巴上那块厚厚的腮肉，怀疑地看着江涅，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

但江涅看起来非常诚恳：“不同的行当有不同的忌讳，我怕不小心触了他的霉头会牵连到您。”

何佩恩沉默半晌，到底是冷哼一声，说道：“他是咱十一区秩律廷新任的总监察长兼刑缉司长，姓赵，单名一个柝字。”

江涅讶然：“这么年轻？”

不怪他吃惊，秩律廷总监察长的权能远大于原先世界的公安厅长，而赵柝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怎么都不像能担起这个职务的。

“呵。”

何佩恩撇撇嘴，面露不忿之色：“你要有个议长外公和在中心区当执行官的爹，你也可以坐那位子。”

江涅顿时了然。

自大统领利奥波德·杨死后，权力就转移到中心议会的六位议长手中。如今的银白联邦名为联邦，实则早已被新贵族们所控制。

而赵柝便是新贵族里的贵中之贵。

这对江涅而言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因为人一旦有了高低贵贱之分，强者对弱者的践踏就变得理所当然。

就像现在，只消这位赵姓新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他便从自由人沦为一件可以随手转赠的物品……

青年精心修理过的眉毛垮了下来，恰时，欢呼声骤起，深夜场的领舞扭着腰肢登上高台。一束束彩光开始随节奏跃动，直晃得人面目不清，将真实表情掩盖在灯红酒绿之后。

何佩恩按了按耳朵，探头一边比划一边大声交代道：“你今天可以早些下班，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过来，听到没有？”

江涅回过神，点头称是。

十点不到，便很配合的提前走人。

他从『蜃楼』出来，抬头看了眼绵密的雨线，侧身把外套顶在头上。指尖刚触到潮湿的衣料，眼角余光就扫到附近徘徊着的几道身影。

青年脚步不停，走的却不是回家的方向。

他突兀地拐进一条巷子，又突兀地站住，在角落那家破败的三无小店里买了包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窜起火苗，照亮他抿烟的唇线，尾随至巷口的打手们便也随之停下脚步。

江涅暗骂一声：“操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