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操操……江涅、江哥、江爷!你冷静点,有话好说!”陆晋急得吱哇乱叫,慌忙招呼小弟们,“快把枪放下,扔地上,都扔地上!”
执律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犹豫和惊疑。他们深知在任何情况下,长官的安危都是第一位的,但未经明确命令就放下武器,又违背了他们的规定。
陆晋见状直跳脚,几乎破音地吼道:“看你们大爷的看!都见血啦!快扔!真想给柝哥陪葬啊?!”
有他带头,一阵短促而凌乱的金属磕碰声接连响起。
听到周遭的动静,赵柝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咧开嘴:“是我小看你了,江涅是吧?玩儿这么大仅仅是为了活命?”
“仅仅?”江涅反问:“难道还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吗?”
赵柝冷冷道:“那你就该杀了那小子。”
江涅强调:“我说了,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不论是我的,还是别人的。”
两人目光再次交锋,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僵持下去,异变陡生。
震耳的枪响在他们身边炸开,一道灼热的子弹与江涅擦肩而过,疼痛的感觉还没来得及传递至大脑,他已经本能地将水果刀向声源方向掷了出去。”
“噗嗤”一声,潘亚应声倒地,同时江涅左手食指剧痛,接着额头上一凉,冷硬枪口抵住他的眉心用力碾了碾。
赵柝说:“看吧,你应该早点杀掉他的。”
『蜃楼』的后门打开,何佩恩和手下被分装在塑料袋里抬出来,丢垃圾一样扔进巷口那辆大卡的后车厢。
下城区将迎来新一轮洗牌。
然而不论谁坐上那个位置,地痞流氓终归是地痞流氓,只能乖乖跪着做上城区的看门狗。否则轮不到“程序正义”的审判,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这个世界消失掉。
人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赵柝率先乘车离开,轮胎溅起的积雨还没来得及在水洼里漾开涟漪,就被善后的执律们踩得斑驳扭曲。
江涅站在马路上,回望昏黄的街道,满眼迷茫。
陆晋走过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青年敞开的衣襟和小臂上干涸的血线,勾着对方的脖子强行把人塞进自己的副驾。
须臾,他点了根烟:“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江涅摇摇头,梦呓似的喃喃道:“只是觉得……”
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于是又摇了摇头,疲惫地垂下眼睫。
陆晋看着青年,视线从对方湿漉漉的发梢开始,沿着侧颜轮廓线一直往下,落在红肿扭曲的食指上。
他蹙了蹙眉,从后座扯了件外套过来,将袖子卷成一团按到江涅唇边:“张嘴。”
江涅浑浑噩噩照做,随即被粗糙的布料侵入口中,牙齿还没来得及下压,左手就被陆晋抓住,接着一股拉力凝聚在他肿胀的指节上。
“喀拉。”
脱臼的手指归位,他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疼痛,低低呜咽了一声。
陆晋盯着青年被迫撑开的唇齿,用舌尖抵了抵尖牙。须臾,他扯出沾湿的外套,丢到对方身上问:“可以离开下城区了,开心不?”
江涅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
下城区的下指的不是地势差异,而是该处居住的多是下等人,所以才被称为下城。
它环绕中心地带的上城区一圈圈往外扩建,两者间用高墙和电网隔开,只开设三条道路进行互通,设关卡对出入人员进行管控。
秩律廷的车队不在盘查范围内,对方甚至远远看了眼车牌就提前打开了通路。
厚重的合金闸门的液压传动声中,车队行进隧道。前一秒还能瞥见下城破落的铁皮屋,后一秒上城区的景象便映入江涅眼底。
楼宇连绵、鳞次栉比,一如他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
只是这些辉煌灯火只照亮贵族所踏足的街道,并非为辛勤的劳动者带去光明。
一切专属于特权阶级。
江涅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突然有些呼吸困难,心口也传来阵阵刺痛。他弯腰虚捂了一下,揪住衣服,被一直偷偷观察他的陆晋托住上臂。
“晕车?”陆晋问。
江涅维持身体前倾的姿势,浑身的冷汗奔泻而出,令他不自觉的打颤,许久才道:“我只是有点不舒服,过一会儿就好了。”
陆晋瞄了他好几眼,两条眉毛拧了拧:“不至于吧?你肩膀上就一点儿擦伤……啧,你别现在死啊,我这可是新车!”
江涅苦笑:“我尽量。”
陆晋撇撇嘴,本想着再来两句尖酸刻薄的话嘲讽两下,这下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车内沉默了一阵。
江涅突然说:“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我又没帮上忙。”陆晋叼着烟含糊道:“是你自己牛逼,讲真,我还是第一次见赵柝吃瘪。”
江涅摇摇头:“如果你不叫让其他人放下枪,我可能就活不下来了。”
“如果我不叫他们放下枪,你肩膀上也不会挨这一下。”陆晋嗤笑一声,“以后少当滥好人,下城区这群穷鬼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涅对他的说法不甚赞同:“贫穷只是一种处境,并非不道德的行为。迫使人民陷入贫穷,并以此要挟其作恶才是不道德的。”
陆晋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险些给车撞电线杆上。
他踩了脚刹车,神情怪异地看着江涅,半晌,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大爷的,你可真是个奇葩,不过老子喜欢!”
卯城是十一区的中心城市,上城区的地皮可谓寸土寸金。
联邦直隶秩律廷便坐落于这片黄金之地中心偏北的位置,占地面积极广,围栏一眼看不到头。银黑色行政楼与功能楼高高伫立着,与南边的序政院遥遥相对。
江涅被陆晋拽下车,跟在赵柝身后走进大楼。身着漆黑制服的执律看到他们纷纷行礼,皮靴跟磕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刑事缉查司下属三个办公室里人头攒动,上到督办下到执律个个都焦头烂额,看似忙碌的不知道在忙什么,跟没头苍蝇似的原地打转。
“你们这里……”江涅想说工作效率很低吧,但话到嘴边换成了,“工作强度很高?”
“高个屁,柝哥来之前一个个不知道多潇洒,现在逼急了才在那装模作样。”陆晋冷哼一声,搂着江涅指着其中一人大声蛐蛐,“看到那胖子没,案卷反着拿。”
胖子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到地上,费了老大的劲才弯腰捡起来,翻转了个方向,看到字真倒了过去才发现自己被陆晋戏耍,尴尬地笑了两声。
赵柝正抬脚踹前边刑缉司长办公室的门,听到动静转头过来,看到那勾肩搭背的“好哥俩”觉得格外碍眼。
他说:“陆晋,去禁闭室报到。”
陆晋朝左右环顾一周,满脸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啊?”
“这里有别人叫陆晋吗?”赵柝把目光挪到江涅脸上,挑了挑下巴,“你跟我进来。”
陆晋拍了拍江涅的肩膀,任由对方疼得龇牙咧嘴,两手插兜,翻着白眼走开了。
刑缉司长办公室可谓奢华,除了金丝楠木办公桌、茶几、鳄鱼皮沙发这类“基础配置”,还有镶了宝石的黄金唱片机,左右墙上挂了不少文玩字画,正对门的博古架上甚至摆放着红珊瑚、翡翠如意等珍宝。
“好看吗?”赵柝问。
江涅心说不伦不类,但面上还是陪笑道:“我第一次见这么豪华的办公室。”
赵柝眼中划过一丝不屑。
“都是上任司长留下的,应该值不少钱。”他拿起一个玉质摆件抛了抛,随手放回去,“可惜啊,他花费那么多心思收集起来,现在却便宜了我。”
江涅露出诚挚的微笑:“这说明它们本就该是您的,不过照高职务兼并低职务来看,您应该坐镇监察总长办公室才对,为什么要在刑缉司长的办公室办公?”
赵柝似乎听出青年在暗讽自己假清高,冷冷瞥过去一眼,道:“因为总长办公室在行政楼,离门外那些家伙太远我怕识人不清。”
他拉开办公桌后面的皮椅坐下,敲了敲桌面,拿起一本文件夹扔到斜对面昂贵的鳄鱼皮沙发上。
“不是要帮我破案吗?这是前几起案子的汇总。”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瓶消毒液,挤了一大堆在皮手套上搓揉,再用纸巾擦拭干净:“茱莉娅什么时候找到,陆晋什么时候出禁闭室。”
江涅愣了愣,过了两秒才弯腰将报告捡起来,站在沙发边上轻声道:“破案需要人手,而且陆先生……”
话音未落,一枚银币被抛到他脸颊旁,子弹随之而至,硬生生将其击穿,双双钉入墙上的版画中。
“陆晋的速度和准头远超于我,”赵柝说:“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蹲禁闭室了吧?”
江涅心下骇然,原来之前陆晋给他放的不是水,是海。否则刀子还没挨到赵柝,他就已经被打成漏勺了。
“我该好好感谢他。”
江涅说完便不再多言,低头认认真真看起了案卷。
赵柝跷着一条腿,双手交握放于小腹,用浅灰色的眸子紧盯青年。对方一下午吃了不少苦,身上还带着伤,却硬是站得像松柏一样笔直。
“你做酒保多久了?”他突兀地问道。
江涅头也不抬:“三天。”
“之前干什么的?”
“货物分拣。”
赵柝冷笑:“你觉得我会信吗?”
“不信您可以去查,”江涅把案卷翻到下一页,“我在运输公司干了两年,随便抓个人来都能作证。”
青年的反应实在太淡定了,这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反倒是不正常的,因为在赵柝的印象里,下城区的贫民没有这样的气魄,更别提对方堪称专业的分析能力。
他蹙紧眉头,突然问:“对你来说,杀人什么感觉?”
江涅总算掀起眼皮回视一眼:“如果您指的是潘亚,我当时属于正当防卫,所以没什么感觉。”
赵柝冷笑:“难道你还杀过别的人?”
“是的,”江涅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我调制美酒,用肝癌杀死那些醉鬼。”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须臾,赵柝脸上涌起冰冷笑意,松开交握的双手,一下一下缓慢地鼓掌。
“很幽默的回答。”
他踱步到江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漆黑的眼眸:“陆晋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江涅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赵柝微微偏头,近乎亲昵的轻声说道:“他敢包庇你不是因为我对手下多宽厚,而是因为他有个足以保命的爹。”
江涅心脏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后撤步,将手中的文件夹朝对方脸上挥过去。可赵柝不闪不避,硬是举起小臂和他直接一撞,力道大得令他整条胳膊为之发麻。
铁钳似的大手随之扣住江涅的手腕,就像当时他对潘亚那样,被男人抓着猛地砸在桌子上。
剧痛自指骨上传来,江涅瞬间脱力,文件夹中的纸张稀里哗啦飞得到处都是。旋即,那道力量又拽着他一扯一推,将江涅整个人甩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办公桌上,摔倒在地。
赵柝俯身捏住青年的脖子,掌心贴着他的喉结一点点收紧。
江涅的呼吸滞住,脸颊很快涨红,开始拼命用双手掰着赵柝的手臂。可男人的手臂肌肉硬得像块铁板,无论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来,”低沉嗓音在江涅耳边无情嘲弄,“告诉我你有什么自保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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