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出院小结上说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但经历过这样的事，大家还是不放心，照顾少年的事被莉莉娅揽下，她扬言，少年是因为她才受伤的，理应她来照顾。

莉莉娅知道男女有别，所以她只负责一些简单的跑腿工作，她性格大大咧咧，做事有些鲁莽，进入少年房间如入无人之境。

这晚，她和少年道过晚安，还没走多远，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去，意外碰到少年在换衣服。

莉莉娅害羞地想要转身，却看到他胸前一点痕迹都没有，皮肤白皙光滑，就好像这具身体从来没有遭受过那种可怕的伤害。

少年换好衣服，正要整理领口，却看到一个人蹲在前面，被吓了一跳。

莉莉娅表情严肃，说：“你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见少年没有说话，她继续说：“上次我还看到那么大一个疤，今天却什么都看不到了，是不是……你的身体和别人的不一样？”

少年：“……”

莉莉娅突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我以前对你说过很难听的话，你讨厌我吗？”

少年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摇了摇头。

莉莉娅：“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救我？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先考虑自己，我做不到像你一样，你会觉得我虚伪吗？”

少年摇了摇头，说：“你长得，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声音清脆悦耳，像一只小鸟。

莉莉娅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开口说话，她连忙问道：“是你的朋友吗？”

少年：“是。”

莉莉娅抬了抬下巴，带着骄傲，说：“那她长得还蛮好看的。”

少年点头：“嗯。”

莉莉娅把一直藏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是不是不受病毒的影响？”

少年抬眸，用一双锐目看着她，许久后，点了点头，说：“你会告诉别人吗？”

莉莉娅摇着头，说：“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会帮你保密的，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少年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很美。

莉莉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只知道，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色彩。

没过几天，白骁像是体验过了普通人的生活，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被人接走了。

莉莉娅张着嘴，看着这架只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型号为“银色风翼”的私人飞机，她终于相信，白骁所说的“皇帝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莉莉娅朝着上空大声喊道：“哥哥，欢迎下次再来！”

白骁哈哈大笑，知道她真正想见的是什么，爽朗笑道：“好啊，那我下次换别的飞机来。”

莉莉娅：什么？还有别的飞机，这也太酷了吧。

飞机尾部的蓝色冷光接近白色，快速升空，朝远处飞去。

莉莉娅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直到看不见，才意犹未尽地收回垂涎的目光，跑到伏野面前，说：“伏野，你见过这样的飞机吗？”

伏野点点头，说：“见过。”

不止见过，还坐过。

莉莉娅兴奋地说：“那你坐过吗？”

伏野点点头：“坐过。”

不止坐过，还拆过。

莉莉娅好奇地问：“那你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在她的眼里，伏野和白骁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不需要工作就拥有这样庞大的财富；一个住在白蛾边境，平时出门接点苦力，才能勉强支撑起一个家。

这样的两个人，又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伏野一怔，看着莉莉娅，说：“我和他认识很奇怪吗？”

莉莉娅：“奇怪啊，他是白蛾基地的人，你不是一直有意避开那里吗？”

伏野愕然，问：“你是怎么知道，他是白蛾基地的人？”

莉莉娅：“买得起那架飞机的人，不在少数，但敢这样开出去的，只有白蛾基地的人了，而且那个方向，就是基地的方向。”

她想到这两人有时会避开其他人进行密谈，说：“伏野，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伏野发现这个孩子的脑洞是真的很大，笑着说：“为什么这样说？”

莉莉娅掰着手指，说：“凭你的能力，明明可以住在白城，但是却选择了这里，说明你不想和基地扯上关系，要么你以前就是基地的人，要么那里有你的仇人。”

“白骁和你关系这么好，他很强，连他都没有办法解决，说明这件事非同小可，你有不能回去的理由。”

伏野嘴角带着微笑，问：“还有呢？”

莉莉娅看着伏野，认真地说：“还有因为我，对吗？”

“因为我不能和别人存在亲密的关系，也不能和别人长期相处。”

她突然说：“我能感觉到，我体内的病毒正在苏醒，它们想要脱离我的控制。那个时候，我用了这个能力，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非常强大，所有人都是我脚下的蝼蚁，他们连仰视我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可怕？”

“莉莉可以做到的事，为什么我却失败了，”她试图寻找答案，却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掩饰她的失败，她哭着说：“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莉莉，永远都成为不了莉莉。”

伏野蹲在她面前，轻抚她的头顶，安慰道：“你失败的原因，是你还太小了，不能很好地控制它，它的强大来源于你自身，你的心强大了，它就无法控制你了。”

他继续说：“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成为莉莉呢？你是你，她是她，你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她能做到的事，不代表你做不到，她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你不能做。你不止是莉莉娅，也是伏娅，是我伏野的女儿。”

莉莉娅再也控制不住，她扑进伏野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对于自身的定位出现了迷茫和偏差，使得她一直无法平衡自我。

一方面自傲于莉莉的身份，将成为莉莉视为第一目标，而这样的目标遥不可及，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莉莉的身份不止代表着荣耀，也代表着危险。

一直以来的信念被现实撕去了假面，暴露在面前的，是混沌般的险恶和阴谋。

另一方面，得益于伏野长年的教导，让她更倾向于认可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人类本性中的好与坏，都在她的身上得到了体现。

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使她陷入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

如果不看其他，她事实上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这个混乱、虚假的世界，过早的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像一条裹挟在漩涡中的鱼，随波逐流。

唯一庆幸的是，她的背后还有伏野的存在，帮她抵挡住了汹涌的海浪，留出一小块可供栖息的安全之所，使她可以得到短暂的喘息。

一个少年探出头，他站在露台上，双手抓着栏杆，眼睛明亮，像是流淌在林间的小溪，清澈甘甜。

伏野笑着问：“你喜欢上面的风景吗？”

莉莉娅从伏野怀里离开，把眼泪擦去，抬头看着他。

少年往远处眺望，随后将目光收回，说：“很喜欢。”

伏野一愣，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少年的声音，像一只浑身长着绒毛的小雀，伸着爪子，轻轻地挠着手心。

下一秒，少年嘴角弯弯，眼中含笑，说：“我叫贺鸢。”

就像草原上盛开的鸢尾花，香气馥郁，颜色极艳。

鸢尾花被定格在了最美的瞬间，盛开在画布上，永远保存在了画里。

贺鸢看着这幅从他房间移到地下室的画，又看着面前的莉莉娅，她正摆弄着那些形状各异的毛绒玩具。

这些玩偶只从外表看，一只只憨态可掬，就像小孩子会喜欢的毛绒玩具一样，但在触摸到它们后就会发现，这些玩偶的内部被人为的添加了些不属于它们、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是冰冷且复杂的机械齿轮和微型电力系统。

这些摆在面前的，全是经过人为改造，具有杀伤力和破坏性的机械造物。

它们的改造者正是莉莉娅，在很早之前，伏野就开始尝试教授莉莉娅在机械制造方面的技能，确保万一哪天身处险境，也能利用一些毫不起眼的工具获取逃生的机会。

莉莉娅像是小孩子在向朋友分享自己的玩具一样，把一只长着两条长耳朵的粉色兔子外形的玩偶放在贺鸢面前。

兔子的两只红色圆眼看着他，瞳孔不断收缩对焦。

红光在瞳孔外圈慢慢亮起，就像两个被烈火灼烧的铁环。

伏野好奇地看着它，莉莉娅手里拿着一块控制板，进度条不断加载，加载完毕后，贺鸢的面部数据出现在上面。

贺鸢：“这是什么，我的脸吗？”

莉莉娅解释道：“是你的面部数据，每个人长得都不一样，面部的数据也就不一样，兔子可以无视伪装，直接分析出面部的各项数据。我们只要把数据输入终端，就可以精确地识别出每个人的身份了。”

贺鸢明白了，这是个身份识别器，只要数据足够多，就可以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莉莉娅又把一个黑色小熊造型的玩偶放在两人中间，小熊坐在地上，看上去特别可爱。

莉莉娅笑得狡黠，说：“你可以猜猜看，它的功能是什么？”

贺鸢拿起它，摸了摸，说：“重型力量型装备才会用到的结构，而且按上去还带有柔性，是记忆金属？”

莉莉娅挥了挥食指，说：“不止哦，是强化型记忆金属。”

什么？

强化型记忆金属？

贺鸢一愣，问：“哪里来的？”

莉莉娅神神秘秘地说：“是我们自己改进的，厉害吧。”

其实是伏野研制的，但她觉得自己早晚也会，所以把自己也算在了里面。

贺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种只出现在演示宣传片里的东西竟然真的出现了！

记忆金属堪称这个世上最伟大的发明，可以和抑制剂相提并论。

它的强度抗性是目前市面上最强的一种材料，在遭到破坏后，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自我修复。

现在普遍的研究方向是改进它自身修复的速度，将其尽可能地缩短。

虽然暂时还没有成功的案例，但大家一致将这种改进后的成品称之为二代记忆金属，也叫强化型记忆金属。

贺鸢掂了掂重量，发现和之前的兔子差不多重，说：“你们是怎么把重量控制在这个范围的？”

莉莉娅无法解释其中的原理，实话实说：“具体的原理我也不清楚，但是伏野知道，因为这是他做的。”

说完，她还贴心得向贺鸢演示它的功能，她按下小熊的鼻尖，原本无害柔软的外表变成了一个漆黑的实物，黑的程度甚至连它周围的光都被它吸走了。

如果把它放在黑暗里，可以与之融为一体，完全不会被人发现。

贺鸢一时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直到莉莉娅朝它伸出手，金属表面泛起波纹，像是从固体变成了液体，富有活性。

随着手越靠越近，它彻底化为黑水，像是拥有了生命，不断朝上流动，汇聚在一起，凝聚成一个黑色的圆球，悬浮在指尖。

莉莉娅让机器人搬来一块金属铁块，放在十米开外的地上，她指尖挥动，黑球瞬发而出，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回到了她手里。

机器人的电子眼将扫描后的图片传送到控制板上，可以看到，在铁块的正中间，有一个小型圆孔，孔道贯穿了整块金属，洞里泛红，温度极高。

贺鸢：“这样的威力，可以轻易击穿任何材质的防护罩。”

其实他没有说的是，这样的穿透力，完全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了。目前已知的防御手段，都不一定有信心可以挡下这一击。

这样的威力，绝对不是强化型记忆金属那样简单！

有极大可能，这根本就不是强化型记忆金属，而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全新物质！

莉莉娅笑着说：“这是伏野留给我的终极保命手段，还有一些比较简单的，下次我再一一演示给你看吧。”

贺鸢：“这些都是你自己组装的吗？”

莉莉娅：“有些是，有些不是，比如刚才那个兔子，还有那只可以破坏屏蔽装置的小猫，就是我做的，复杂一点的，像那只可以发射激光束的小狗，就是伏野做的。”

贺鸢：“伏野？”

莉莉娅眨眨眼，说：“对啊，你不会到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贺鸢睫毛扑扇，说：“是哪两个字？”

莉莉娅思考了一会儿，说：“就是趴着的伏，野人的野。”

贺鸢听懂了，说：“潜伏的伏，荒野的野。”

莉莉娅点头道：“也对。”

两人聊得很愉快，夜色渐浓，孙勇新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将证词反复看了几遍，又把车内的监控视频从头到尾，逐帧又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孔全的异常源自最开始的一个毫不起眼的举动——那就是他朝外看了一眼。

一般人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因为囚车上的车窗本就是为了给里面的人看的，但是孙勇新却察觉到了这里面潜藏的疑点。

孔全的目光凝聚在一个点上，这个瞬间非常快，他不断调整播放的速度，才能在极短的一帧上将这个画面定格。

而在这之后，孔全的表情就开始极为狰狞，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极为恐惧的东西。

那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孙勇新叫来了技术人员，将那一秒发生在孔全眼中的画面放大，经过系统修复后，得到了当时的画面。

图像从模糊到清晰，慢慢呈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