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杂乱且紧凑的脚步声自院外急促传来。

严氏望着陆燃那副不怒反笑的模样,心头一紧,骤然回头 ,就见数名大理寺捕快手持刀械,有序将整座院子团团围住。

一名年约五十上下的男子,背着沉甸甸的验尸木箱,快步穿过人群,径直来到灵堂前。

陆燃的目光始终锁在严氏脸上,“韩仵作来得正好,即刻验尸!”

紧接着几名捕快上前,合力掀开沉重的棺盖。

严氏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阻拦,却心知根本近不得棺前,必会被捕快拦下。

她掩在袖中的手死死抠紧掌心,眼神如利刃般直刺陆燃,冷声道:“陆大人今日此举,我齐家与严家,记下了。”

陆燃面上一哂,并不接话。

一时间灵堂上只剩韩仵作验尸时拨动死者衣物淅淅索索之声。

“嘶……” 韩仵作忽然抬首,看向严氏问道:“这位夫人与死者是何关系?”

“我乃齐旺发妻。” 严氏恨恨出声。

“你可知死者左侧腋下,有一枚黄豆大小的艳红印记?” 韩仵作目光炯然紧盯她。

严氏闻言骤然一怔。

她虽是齐旺正妻,可这些年来齐旺早已不与她同房,只不过寻常身形旧貌可能记不真切,可这腋下……

她猛地扑向棺椁,厉声急斥:“你们休想设局污蔑我家老爷假死潜逃,更别妄想借此牵连整个齐家!我家老爷腋下,从来没有什么印记!”

卫斩眼疾手快地伸手将她拦住。

韩仵作全然不理会她失控失态,只神色平静地再问:“夫人可记得真切?”

严氏见冲不开卫斩的阻拦,索性不再白费力气,“你们不过是笃定我家老爷这些年妾室无数,我这个正妻早忘了他身上的特征,便想借机诈我。”

“可惜你们打错了算盘。”她嗤笑一声,“若是问别处,我说不定真会被你们套住话。

可我家老爷与旁人略有不同,他自小腋下便不生毛发。少时为此遭友人嘲笑,因此他从不与人共浴。

他又素来畏热,腋下若有半点异样,别说我,就连近身伺候的小厮,也都能作证!

说着她头也不回,厉声唤来两名小厮:“你们据实回话,老爷腋下可有什么印记?”

原本跪在院中的两名小厮闻言皆是一愣,有些茫然地摇头:“回夫人,老爷腋下光洁平滑,并无半点异状印记。”

严氏挥手遣退二人,转头看向陆燃,眼底满是挑衅。

“大人。” 韩仵作得到答复,便不再理会严氏,正色禀道,“卑职发现疑点,须剖验尸身,方能给大人确切回话。”

一旁的沈清晏闻言,下意识瞥向尸首,赫然见其左侧腋下确有一枚艳红印记。

难道此人真的不是齐旺,而是另有他人?

可当她再凝目视之,尸首的面部与脖颈轮廓,分明就是齐旺本人。

且她更是知晓,便是再顶尖的易容高手,手法再精妙,也逃不过经验老道的仵作查验。

方才开棺之初,韩仵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验明尸身正身。

虽说韩仵作未必认得齐旺本人,可他自始至终未对尸身面容提出半分异议,可见这尸首,本就长着齐旺的模样。简言之,尸身确是齐旺本人。

“你敢!”

严氏一手指着韩仵作,身子微微弓起,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陡然凄厉尖锐:“你们若敢动我夫君尸身半分,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陆燃嘴角噙着一抹嘲意,直视严氏,眼底锋芒反比方才严氏的挑衅更盛,字正腔圆地吐出一个字,“剖!”

严氏眼看韩仵作从木箱里取出剖验刀具,倏地转身,径直朝着朱红漆顶梁圆柱撞去。

卫斩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见状立刻伸手扣住她的手臂。

怎料严氏竟真抱了必死之心,冲势极猛,她身形又沉,竟硬生生借着冲力把胳膊扯得脱了臼。

“怎么?夫人这是要畏罪自尽?”陆燃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原本还在执着往前挣的严氏闻言便是一顿,似是在此刻才反应过来,猛地仰头狂笑:“哈哈哈,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放手!”她哑着嗓子厉声怒斥卫斩,待他松了手,便强忍着脱臼的剧痛,抱着手臂踉跄着站回原地。

“我竟险些上了你们的当!”她眼神怨毒地扫过陆燃与沈清晏。

“你们这般步步紧逼,不过是算准了,我若真以死相逼、将事闹大,你们便能顺理成章,给我安上谋杀亲夫、畏罪自尽的罪名!再要不就是诬我助夫君潜逃,被查出后畏罪自尽!”

严氏活了这么大,向来养尊处优,往日里连皮肉都未曾擦破过半分。

如今剧痛钻心,疼得她浑身发颤,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她却依旧咬牙强忍,自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做梦!”

陆燃见她不再寻死,便也懒得再理会,只双手抱怀,静静立在一旁。

灵堂上的烛火,随着偶尔吹进的晚风微微摇曳,瓦盆里原本堆得冒尖的灰烬,也随风四散飘飞,最终落在暗处角落,与浓黑的阴影缠搅在一处。

良久,韩仵作脱下验尸手套,走到陆燃身侧,躬身恭敬禀道:“启禀大人,经卑职查验,死状与李原一案相同,皆是身中‘三更死’毒而亡。”

“你说什么?你……”

“蠢就闭嘴!”

陆燃沉声喝止,打断严氏的惊呼,转而看向韩仵作:“二者可有共通之处?”

“这几日卑职反复勘验过李原尸身,大人请看。”

韩仵作走到尸首身侧,抬起其左臂,露出腋下那枚艳红印记。

“卑职发现,齐旺与李原二人尸身的同一位置,都生有形状相近的艳红印记。先前问询过夫人后,卑职便疑心这并非天生,乃是后天所致,才决意剖验求证。

剖验过后查实,两者心脉处与太医令留下的药物所引发的反应全然吻合,故而断定,二人皆是死于同一种‘三更死’剧毒。”

陆燃微微颔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瘫软在地的严氏,“你可都听明白了?现在给本官好好回想,你家老爷死前都见过何人、去过何处?”

“还有……”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蛊惑又带着嗜血的弧度,“是谁暗中唆使你们,认定我有意诬陷齐旺抵罪,害得他惶恐不安、心生惊惧的?”

严氏并未看向陆燃,而是死死盯着齐旺的尸身,嘴唇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最终用力一抿,勉强奋力爬起,抱着脱臼的胳膊冲到尸首身旁。

她一把掀开覆在尸身之上的白布,伸手在齐旺脸面与脖颈间细细摸索,又将已然放平的左臂掀开,露出腋下。

她先伸手去擦那枚艳红印记,见分毫擦拭不去,竟直接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再用力反复摩搓擦拭。

这般折腾半晌,她才不得不承认:这印记绝非韩仵作暗中做了手脚,当真乃是从皮肉里生出来的。

沈清晏上前,轻轻掰开她环着手臂的手,稍一借力晃了两下,便将脱臼的关节稳稳复位。

突如其来的剧痛强行拉回严氏纷乱的心神,她怔怔望着沈清晏,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无助:“我家老爷…… 我家老爷他身上,当真从未长过这种东西的。”

沈清晏轻叹了口气,抬手轻抚着她的后背。

不等严氏再开口,一名捕快便快步奔了进来,躬身禀道:“启禀陆大人,门外有一男子自称宋嘉,说要来吊唁齐老爷。”

陆燃垂着眼眸,冷笑出声,“这大晚上的,是来拜鬼的吗?让他进来。”

按照金陵城的习俗,亲朋前来吊唁需是白日,纵使远道而来,但凡若行至之时太阳已落山,也必是先递上帖子后自行安顿,待天明才至灵堂行祭拜之礼。

宋嘉一个土生土长的金陵人,不可能不知道。挑了这么个时候赶来,看来是收到仵作进府的消息,才这般急匆匆登门。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一道由远及近、带着浓重哭腔的男声:“我的好哥哥啊,昨日分明还好好的。纵使世道艰难,不是说好万事有弟弟替你担着吗?

怎么就忽然……我的好哥哥啊……”

沈清晏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宋嘉一身素衣,几乎是小跑着奔进院内,径直来到灵堂。

甫一进门,他便直接扑倒在灵前蒲团上,悲声哭喊:“哥哥啊,你只管放心去。

弟弟定会好生照拂嫂子与侄儿,定让他安心苦读,将来考取功名。家中诸事弟弟已然打点妥当,你只管安心便是。”

沈清晏原本轻抚着严氏背脊的手,明显感受到严氏闻言便是一紧。

“呵呵……” 陆燃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出声来。

他缓缓长叹一声:“这世道当真叫人看不透了。

说好听些,不过是个小小的市井档头,往难听了讲,就是个欺行霸市的无赖,竟也敢大言不惭,妄谈打点功名仕途之事。”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清晏,脸上带着几分煞有其事的认真:“哎,你说说,我堂堂威远侯世子,都不敢这般轻易妄言的事,怎么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倒这般轻巧?”

沈清晏嘴角一弯,还未来得及接话,却见宋嘉满脸错愕地看向陆燃,“陆大人,您都自顾不暇了,怎么还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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