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辰时不到,京兆府衙大堂外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早早聚了过来,把府衙门前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踮足探头,低声絮语不断。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事可牵扯着太子殿下呢,听说那个陆燃是威远侯世子,还是太子亲表弟,你说待会儿开堂,太子会不会暗中偏袒,刻意包庇?”

旁边立刻有人摇头反驳:“你想错喽!这事可不是小事,里头藏的那些腌臜勾当,换哪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太子不借机贬斥那个威远侯世子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偏帮”

人群中议论、辩驳声此起彼伏,人人都等着看待会儿的公堂会审究竟会如何收场。

陆燃立在后堂,听着陆翊在耳边低声禀报,眼底冷厉之色愈加深重。

“不过一夜光景,这消息倒像长了腿,满金陵城挨家挨户跑了个遍。”

陆翊也是一脸疑惑,“主子,先前我觉得这事像是冲着沈大人去的。可是这两日发生的事儿,我怎么越看越觉得,矛头反倒像是直指您而来。”

陆燃沉吟不语,搭在花瓶摆台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直到衙役上前禀报时辰差不多了,他才缓缓起身。

此番三司会审、太子监审,依往日惯例,太子只需于屏风后旁听即可,正堂由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大夫依次落座主理案情。

大理寺卿谢谨璋身居易得罪人的要职,上任以来却朝野风评极佳,足见其人处事圆滑通透。

升堂之前,他便当众主动提议,此案理应由陆燃这个大理寺少卿,代表大理寺主审,否则反倒容易坐实坊间流言。

而刑部尚书袁胜,前些日子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侍郎俞杭刚被陆燃与沈清晏查办。

若由他主审,恐日后被人诟病心怀私怨,借机报复、刻意为难二人。故而谢谨璋话音刚落,他便立刻附和赞同。

御史大夫梁奉捷见二人态度明朗,暗自思忖谁主审本无太大差别。

有自己在堂中坐镇,若陆燃当真敢徇私枉法,他自可当庭直言,就算闹到御前,道理也在自己这边。于是便也缄口默许,没有再多言语。

故此待众人升堂落座,座次便已然改换:陆燃居中正坐,左侧是袁胜,右侧为梁奉捷,大理寺卿谢谨璋,则位列堂下左侧。而京兆府尹则在谢谨璋下首,只一味眼观鼻、鼻观心。

陆燃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沉声道:“升堂!”

两侧衙役立时列队肃立,齐声高喝:“威——武——”

“带苦主,齐旺发妻,严南筝上堂。”

按规矩,丈夫停灵守丧期间,身为正室发妻本该一身重孝。可严南筝并未着孝服,只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仅簪一支白玉簪,缓步步入公堂。

堂外百姓见状,顿时议论声四起。

“不是说齐大老爷昨日才过世吗?齐夫人怎么这身打扮?连孝服都不穿?”

“哎哟,瞧这打扮架势,怕是严家打算把自家闺女接回娘家了。”

“不至于吧?她看着年纪也不小了,难不成还想回娘家之后再寻人家改嫁?”

就连堂上除陆燃之外的众人,眼底也都悄然掠过一丝异样神色。

严南筝却仿若未闻堂外纷杂议论,垂着眼眸,恭恭敬敬跪地叩首:“民妇严南筝,见过诸位大人。”

围观百姓听她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悲戚,全然没有丈夫惨死、面对仇人的悲愤模样。甚至连寻常妇人被传上公堂的几分惶恐紧张,在她身上都寻不到半分。

“这严氏也忒不是东西了,夫君刚走,她这分明是早就想一刀两断!”

“可不是嘛,也难怪当初击鼓鸣冤的不是她这个正室发妻,反倒是个妾室出头。”

陆燃惊堂木一拍,议论声瞬间消了下去。

他肃着一张脸,冷声道:“严氏,夫君新丧,你却不着孝服。看来一夜之间,你是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明白了。

既如此,本官便给你个机会,将你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本官便不追究你的污蔑朝廷官员之罪。”

严南筝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闻言依旧神色淡然,垂着眼眸,面无表情缓缓开口:“民妇听不懂大人的言下之意。

民妇只知,齐旺晨起外出,近午时回府时也是一切如常并无不妥,用了午膳后便去张姨娘房中歇息。午时末,张姨娘慌忙让人去请大夫,可等医者赶到,人早已没了气息。

据大夫诊断,齐旺乃是心疾突发,猝然离世。若大人不信,大可传当时出诊的大夫上堂。”

袁胜与梁奉捷听得眉头紧锁。严南筝这番说辞,分明是一口咬定齐旺纯属心疾暴毙,和陆燃毫无瓜葛,更谈不上什么为讨好沈清晏刻意威逼致死。

这摆明了是当堂改口、推翻前情。

梁奉捷随手翻了翻昨夜刑部与大理寺连夜询问的笔录,只见严南筝那一页赫然标注:悲痛过度,几度昏厥,无法正常问话。

“哦?”陆燃面色未改,语气却透出几分诧异,“若是他心绪安稳、并无异样,你府中妾室为何敲击登闻鼓,控诉本官威逼恐吓齐旺,致使其惊惧身亡?”

严南筝似是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神色平淡回道:“张姨娘亲眼目睹齐旺死在眼前,许是受不住打击,神志疯癫了。”

堂下百姓当即炸开了锅。

“我就说嘛!堂堂威远侯世子、皇后亲侄,哪里用得着去威胁一个商户?”

“可不是!别说威逼了,寻常商户巴结侯府都来不及,哪还用得着侯府施压?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

“不对啊……我怎么看这严氏像是早就想好说辞了?”

“确实古怪,难不成她也被人胁迫了?”

袁胜心下一动,悄然扫了眼下首的谢谨璋,又瞥了眼身侧端坐的梁奉捷。既然苦主正妻都这般说辞,那外头流传的皇家秘辛之说,便不攻自破。

他暗自盘算:此案既扯不上皇家颜面,控诉缘由也已作废,这场三司会审便没必要继续下去。

不如就此退堂,余下事由还是依旧交由陆燃自行查办。如此一来,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也算皆大欢喜。

只见梁奉捷也正看向自己,二人同朝为官多年,自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袁胜瞬间便明白,对方也顾及着皇室颜面,认为眼下趁机退堂,便是最稳妥的选择。

袁胜都无需再看谢谨璋神色,伸手便要去拿惊堂木,打算直接结案退堂。

谁知他手刚伸到半路,陆燃已然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朗声道:“可据刑部与大理寺仵作联合验尸,齐旺身死,实乃中毒所致。”

袁胜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发闷。他下意识看向谢谨璋,对方也正满眼不赞同地望着陆燃。

就连素来刚正的梁奉捷,也暗自叹了口气,心底暗忖:到底还是太过年轻气盛。

他这话一出,瞬间掀起波澜。原本被惊堂木压下去的百姓议论声,顿时又高涨起来,话锋渐渐往严南筝谋杀亲夫的方向揣测而去。

严南筝则是垂首不语,过了许久,才带上一丝哭腔哽咽开口:“民妇只是一介内宅妇人,当时请来的大夫说是心疾,民妇便信了。若是仵作查验另有隐情,还请诸位大人为民妇做主。”

陆燃望着跪在堂下的严南筝,眼下看着分明是个柔弱没主见的深宅妇人模样,哪里还瞧得出半分昨夜撞柱不成,硬生生将胳膊挣脱臼的狠戾?

她方才只一句受不住打击、神志疯癫,便轻巧将整个齐府从污蔑当朝命官、造谣皇室的漩涡里摘得干干净净。

如今那妾室已死,究竟是否疯了,死无对证,太子自然也无从再与她深究计较。

可见他果然没有看走眼,这个女人,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心思城府极深。

“既如此,你便好好配合本官,早日将真凶绳之于法。昨日齐旺因何出门、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

严南筝顺势伏地恸哭,声音嘶哑悲切:“民妇……委实不知。”

陆燃嘴角微抽,这副懵懂无知的妇人模样,被她演得淋漓尽致。若不是昨日亲眼见过她截然相反的一面,今日恐怕还真要被她这句“委实不知”给骗过了。

“传宋嘉上堂。”

他知道严南筝虽说已将齐府摘出,可却不愿得罪幕后之人,以防对方日后再来报复。这般心境,再强行逼问也是徒劳,便不再与她多做纠缠。

“草民宋嘉,叩见诸位大人!”

宋嘉一上堂,便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陆燃也不看他,慢条斯理地自卷宗中抽出几分供词,“宋嘉,你可知本官为何传你上堂?”

“草民不知。”宋嘉仍然伏身在地,声音闷闷的。

他话音刚落,惊堂木骤然拍落,清脆凌厉的声响响彻公堂,堂内堂外众人皆是心头一颤。

“大胆刁民!你先是与齐旺合谋毒杀表弟李原,反倒栽赃花记包子摊摊主花逐浪。

后察觉官府查到线索,便一不做二不休,又毒杀齐旺,妄图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齐旺身上。你招是不招?”

“冤枉啊大人!”

宋嘉抬起头,原本像发面馒头般的圆脸,急得皱成了褶子包子。

“我与表弟李原素来情分深厚,绝无害他的理由。大人尽可去李原家中、向邻里街坊打听,草民句句属实。”

只是他说话语速不急不缓,字字分明,半点不见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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