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车厢内一时间没了声音。

陆燃见沈清晏脸色彻底冷了下去,心中一凛,本能地想要否认。可对上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便明白再多辩解也是徒劳。

他轻轻叹口气,无奈地笑了笑:“那几位大人都没看出来,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沈清晏嗤笑一声:“原先我也没看明白。我只当审案的规矩本就如此,你们勋贵子弟行事又向来求个万无一失,因此当我见此事既已牵扯宋国公府,你却还同宋家的下人来回拉扯,便也想着当堂拿到宋远明或宋秉文的铁证。

后来从太子口中得知宋远明带宋秉文面圣,我还以为,是我的人去宋府救人,或是你甫一牵扯到宋国公府,便早早引起了宋远明的警觉。”

她说着顿了顿,偏头直视陆燃的双眼:“可陆大人,你是那种人吗?”

陆燃被她利剑般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

确实如她所说,以他的脾性,当初卫斩证实齐旺中毒时身在宋府,别说区区一个国公府管事宋执,就算堂上三位大人一同反对,他也会力排众议。

只需以凶徒仍在府中、恐危及宋远明为由,便能强行入府排查,甚至都不会有将宋奇抓来这一步。

沈清晏见他垂着眼眸沉默不语,接着道:“你在公堂之上看似层层设局,步步直逼宋国公府,实则进可攻退可守。你等的,不过是陛下的态度。

三司会审却在京兆府开堂,宋远明就算再不闻世事,也会被动得到消息。他若想保全亲子,自会向陛下求情。而早在陛下召你我入宫,虽未曾亲口提及宋家,你却已然察觉了他的心思。

于是你在公堂上拖延时间。若陛下有意偏袒,便会降下旨意,也就有了眼下的结果;若是不然,你便公事公办彻查到底,任谁也怪罪不到陆家头上。

如此一来,陛下、宋家都承了你的情。三位大人也只会觉得,你陆世子身受重伤之后,性情沉稳了不少,每一步都按规矩来不说,在这种明晃晃的不公之前,还可以顾全大局。”

陆燃紧抿着唇,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抠着拇指,半晌他才抬起眼眸,直视着沈清晏那双漆黑的眸子,一脸真诚:“宋远明是个聪明人,我算准了他不会对慕言下手,甚至会主动……”

沈清晏抬手打断他的话,只淡淡开口:“我生在江湖,讲得最顺的,还是江湖规矩。慕言是我的人,若最终我未能救下他,只能说明我逍遥宫无能,半点怨不得人。

而你生于朝堂长于朝堂,陆家武将出身,又是外戚。放眼现下三国局势,往后数年恐暂无大的战事,虽说你自小长在陛下身边感情深厚,可伴君如伴虎,你怕陆家落得兔死狗烹,想多攒几份人情,也无可厚非。”

这并非陆燃第一次算计他人,这些年他筹谋算计的人和事早已数不清,却唯独这一次,心底生出愧疚,甚至不敢直面对方。

公堂之上,自沈清晏现身,他竟连看都不敢看她。起初还暗自庆幸她没能看穿自己的谋划,如今被她一语道破,那份愧疚再度翻涌上来。

陆燃仔细分辨着沈清晏的细微表情,发觉她确实只是陈述事实,并未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

他忍不住又在想,她既已将内情看得这般透彻,还依旧帮他请花婆婆出手治伤。是不是真的如自己当初所想,她只是单纯为了自己这个人?纵使并非全然如此,也定然掺在其中。

两人相顾无言,车厢内又静了下来。陆燃虽清楚沈清晏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心中却依旧没来由地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你是如何在短短一夜之间既找到藏匿的密信,还查到慕言下落的?”

沈清晏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不是我找的,是我让江湖百晓生查找的。”

陆燃闻言一愣。昨日那个要刺杀陈思的人说过,齐旺等人走了百晓生的路子,他们的动向一直被暗中监视。

他原本打算追查此事,只是后来听闻齐旺身死,其妾室又去敲击登闻鼓,便暂时搁下了,还想着回府后让陆翊派人再查。

既然牵扯到这江湖组织,派他的人暗访还不如直接问沈清晏,他随即开口:“提起百晓生,我正好想问。据我所知,百晓生向来不与官府打交道,难道是陆家的消息有误?”

“倒也不是陆家的消息不准,若在往常,便是将白家人都砍了,他们也不会坏了祖宗的规矩。偏生这金陵分堂堂主是个十足的财迷。”

沈清晏想起昨夜白从简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意。

“既然是他先坏了规矩,我自然得百倍的讨回来。”她缓缓睁眼,意有所指地看向陆燃,“不然旁人还真当我沈清晏是软柿子可捏,对吧,陆大人?”

陆燃悄悄吞了口唾沫,嘴角几番拉扯,才勉强扯出个僵硬的笑意:“呵呵,是。”

说完他不敢再看她,转头避开目光,望向窗外往来的行人。

好在这份尴尬并未持续多久,马车便停在了沈清晏居所的巷口。沈清晏没有多做停留,只是下车之际,却特意回眸戏谑地瞥了陆燃一眼。

那一眼,直让本就浑身不自在的陆燃,愈发坐立难安。

等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陆翊看向再度坐到身边的陆燃,“我说主子,您就没发现吗?”

陆燃不解其意,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每次都是您主动招惹沈大人,最后次次都被她拿捏得狼狈不堪。”陆翊实在看不下去,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家主子怕是多少有点受虐倾向。

陆燃登时怒目圆睁,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你哪只眼睛看到小爷被拿捏了?瞎了你的狗眼!”

陆翊郁闷地揉了揉后脑勺,心下腹诽,怎么没有,每一次都是好不好。不过话说回来,他家主子其实从小到大都很英明神武的,怎么这次受伤回来之后就成这样了?

他偷偷打量着陆燃,犹豫片刻,试探着低声问道:“主子,那什么……这次受伤……您确定没伤到头对吧?”

陆燃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抬脚便朝陆翊踹去。陆翊手腕借力一撑,灵巧旋身坐回原位,小声嘟囔:“没有就没有,干嘛踹我。”

“你倒是越发有能耐了?”陆燃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既然闲得胡思乱想,回去便再加一倍训练量,看你还有没有多余心思。”

一提及训练,陆翊神色一正,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主子,不说我都忘了。

您往后真的还是少招惹沈大人吧,就今日交手来看,她尚且未出全力,但我估摸着哪怕您伤势痊愈,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何况您如今还不能动武,真要是把她惹急了,我实在怕护不住您。”

陆燃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撩开车帘坐回车厢,索性不再理会陆翊半个字。再聊下去,怕是伤还没治,倒先被这人气得经脉寸断。

要说这宋远明,不愧是能为陛下分忧的人物。

不过一日光景,金陵城内便流言四起:宋国公因未能约束下人,竟为贪图商贾利益草菅人命。

为弥补过错,他将李原的祖父李大接入国公府好生赡养,又亲自登门前往慕府致歉,还把宋家在金陵及周边的祖传产业尽数转交慕言。

他对外称此事皆是国公府违背国训——与民争利所致,还当众立下重誓,严令府中上下,往后就算清贫度日,也绝不做有损百姓的营生。同时下令,国公府名下所有商铺,五年内租金减半。

陆燃听完陆翊的禀报,脸上满是讥讽:“如今城中百姓如何议论宋国公府?”

陆翊想了想那些谈论此事的百姓,好像各个脸上都是带着几分钦佩之色,答道:“百姓大多觉得宋国公性子太过温和,才让宋执这种下人欺主,酿成了这场祸事。”

“温和?” 陆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京城这点蝇头小利,宋远明本就未曾放在心上。他真正的根基与财源远在西南,寻常百姓无从知晓,而那些往返于西南与京城之间的人,又有谁敢妄议半句?

他虽不清楚宋远明当年在西南立足的详情,但三国鼎立以来,西南腹地本就是各方势力争夺的要地,不然陛下当年还是太子之时也不会亲自前往坐镇。

宋远明能在那里稳住脚跟,成为陛下暗财的主要来源,这些年甚至能够放心的将大权交给次子,便足以说明他对于西南的掌控力不容小觑。

可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若说当年仅仅是陛下布局精妙、外加宋远明自身本事,就能在西南打开局面扎根立足,陆燃也是坚决不信的。

他更倾向于陛下在西南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本土势力做保,这才有了如今局面,而更显然的,这个地头蛇便是逍遥宫。

这也便能解释,堂堂宋国公为何甘愿放下身段,亲自登门给慕言造势。他此举不单是为挽回国公府的名声,更关键是做给逍遥宫宫主沈清晏看,本质是向她赔罪示好。

可令他费解的是,自幼父亲与陛下对他悉心提点,便是当年先帝时期的叛乱也从未对他隐瞒分毫,可为何西南之事乃至于逍遥宫,二人竟无人在他面前提及。

这不禁又让他想起永嘉伯爵府案之后,他父亲那封厚得离谱,内里却寥寥数语,字字皆是警告,勒令他远离沈清晏。

若非陆燃清楚家中先辈的过往,险些都要疑心两家存有世仇,而父亲碍于当下局势,只能隐忍不言了。

“不过主子,”陆燃这边还没想明白个中关窍,陆翊那边疑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说就沈大人这种……啊是吧。”

他说着,打了个寒颤,语气里满是顾虑:“她当真会吃下这次暗亏,就此善罢甘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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