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那学子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坚称自己没有说谎。

沈清晏猛地一甩衣袍,将袍角从他怀里抽出来,从花恒手中拿过几张现场图,挑出一张怼到学子面前。

“你看清楚,树上确有纸鸢线,可这纸鸢并不是从你说的院子飞进林子,而是从外面飘进国子监的。”

她指着图中的纸鸢线,顺着线条移向一旁断枝。这处裂痕尚新,枝干断裂后依旧悬在枝头,摇摇欲坠。

“断痕是新近拉扯形成的,依照线迹判断,这里才是纸鸢原本停留的位置。”

方才花恒作画速度极快,图纸虽谈不上精细到复刻全貌,可关键细节一目了然,任谁都能一眼看懂。

学子张着嘴,只发出刺耳的异响,旁人全然听不懂内容。沈清晏弯腰,捏住他的下颚:“讲清楚。你若再敢耍把戏,那只能说明,你不是凶手,便是同谋。”

学子骤然伸手攥住沈清晏的手腕,睁着眼与她对视良久。这才咬牙,表示若是沈清晏能保证不会有人说出去,他才肯说出真话。

沈清晏手腕微转,轻松从他手中抽离,神色已有些许不耐:“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谈条件。两条路选一条,要么说实话,要么当场用刑!”

学子因她挣脱,双手因惯性握成拳头,目光仍牢牢锁着她。见她神情不似是在诈他,想起她连陆燃都敢当众掌掴,双拳猛地收紧,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上前。

他一边比划一边用气声讲述,因为国子监平日不许随意出入,他便只能和未婚妻约定,每到休沐日,就借着纸鸢传递相思之情。

今日一早他便站在院中佯装读书,实则在观察未婚妻纸鸢的落点,见它落在这片林子,他才顺势约了好友来此放纸鸢。

而他之所以会撒谎,是想着虽然他们二人已有婚约,但终究尚未成亲。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会有损自己未婚妻闺誉,甚至败坏未婚妻家族门风。

沈清晏将信将疑地展开纸张,这纸张是最近那些世家小姐间最为流行的粉色洒金纸,边缘与四角呈十字位置都有米糊粘连过的印记,揭纸之人虽十分谨慎,但纸面还是有些破损。

纸上是秀丽的簪花小楷,字句皆是寻常,诸如近日下雪天冷需多加衣裳,惟愿上天垂怜身体康健,莫让亲人挂念之类的话语。

在外人眼中只是寻常祈语,懂内情的人却能读出字里行间的温柔与相思。

凭纸张材质、大小和痕迹,还有字体笔迹判断,这原本应是女子亲手制作的纸鸢。

沈清晏问明他未婚妻的身份,便吩咐两名衙役登门查证,同时前往那位小姐的书房,取回她亲笔书写的书信用来核对笔迹。

这学子也知道自己现如今这副吓破胆的模样定是惹人不快,所以不等沈清晏再问,便主动继续交代。

他表示自己看到纸鸢之后怕拿回来好友们就知道了,所以只是将纸揭下放好,再将纸鸢的竹撑就地插进地里,防止别人发现。

然后才开始找自己的纸鸢,结果还没找到就发现了尸首,这才吓晕过去。

沈清晏见他再无有用线索,心头顿生几分气恼,简直想动手抽他。

这小子谈情说爱时倒是心思缜密胆子不小,真碰上命案了,嗷一嗓子晕死过去,引来旁人围观,把案发现场破坏殆尽。

陆燃看完全部供述,确认院中所有人在昨夜凶手行凶之际,都有旁人可以作证,并无作案机会。

他接着向认得苏斌的监官打听情况,得知苏斌五年前生了一场大病,一直在家养病。

直至授衣节前,苏家的人带着苏斌去拜见了祭酒,称其身体已然好转,可以重返国子监。祭酒应允后,监官也为其重新安排了学舍。

但是这个监官却也表示,苏家本说授衣假过后苏斌便正式恢复学业,可假期结束后却始终不见人影。至于他究竟是何时独自来到国子监,自己也无从知晓。

陆燃双臂环胸沉思片刻,继而开口问道:“关于苏斌此人,你了解多少?”

监官神情略显异样,不知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将两只手拢在宽大的袖袍内置于腹前,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下官虽说是五年前调来国子监的,但不曾教授过苏斌课业,后来他又身体抱恙更不曾见过。之所以能认出,乃是今年重阳之时,下官曾去苏老大人府上送些自家做的吃食,当时在府上见过他。”

陆燃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明显感觉出他有所隐瞒,只是刚要开口,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谨璋和苏博韬一前一后快步跑来,脸色都十分难看。

苏博韬本能地想奔向尸首,陆燃上前一步将他拦下,“苏大人莫急,韩仵作正在勘验。”

苏博韬乃是礼部尚书苏彦甫的嫡长子,苏斌的亲大伯,现任太常寺少卿。

他在陆燃身前站定,只看了尸首一眼,立刻紧闭双眼偏过头去,用力捶着大腿叹道:“哎……这可怎么是好啊!”

陆燃询问地看向谢谨璋,他分明是让衙役去通知谢谨璋找苏彦甫,怎么现如今赶来的却是苏博韬?

谢谨璋迎上他的目光,立刻心领神会,凑近低声道:“此事本官不敢贸然惊动苏老大人,思量了再三,这才先通知了苏大人。金吾卫那边已有沈将军亲自调度,你大可安心。”

“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大理寺在皇城之内,距离国子监虽说不远,但谢谨璋又要与金吾卫商量部署,又要去通知苏博韬,这一来一回的路程可就不短了,按理来说,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此处。

谢谨璋心中一梗,面上神色又难看了几分,他刻意看了眼沈清晏,又望向陆燃。

区区例行吏员考核,这两个不省心的抢着要来。他的眼皮从昨天就一直跳,搅得他心神不宁,今日下了朝更是鬼使神差地没去大理寺,直接来了国子监,果不其然,半路就碰上前来报信的衙役。

一向八面玲珑的谢大人现下满脸不悦,没有正面回应,反倒像是赌气般来了一句:“巧合,不重要。”

陆燃瞥了他一眼,决定暂且不再深究,转头放缓语气询问苏博韬:“苏大人,你最后一次见到苏斌是什么时候?”

苏博韬恍若未闻,仍闭着双眼不住哀叹。

起初听闻噩耗,他只感震惊焦急,可如今苏斌的尸首就在眼前,此事带来的冲击实在太过强烈。他满心惶然,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弟弟与弟媳交代。

“苏大人?”陆燃拍了拍苏博韬的肩膀,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直到陆燃的手劲加重,苏博韬这才回过神,红着眼看向他,嗓音干涩:“陆大人,请讲。”

“我方才问你,你最后一次见苏斌是在何时。”

“最后一次……”苏博韬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努力理清思绪回忆着,“嘶……前日,对,是前日夜里。

我晚上吃多了些,在府里散步消食,路过我母亲院子的时候见过斌儿。他当时说是刚刚陪我母亲用了晚膳,还说了会儿话,正准备回房。”

沈清晏适时开口插话:“府上众人平日里都是各自用膳吗?”

按常理世家大族不是理应齐聚用餐吗?不然这些要上朝的人天不亮便出门,午膳就在衙门草草解决,倘若晚间也不共食,纵使同住一座宅院,十天半月见不到面也就成了常态。

苏博韬明显一顿,他清楚知道沈清晏此话并无恶意,可这话偏偏无意中揭了自家短处。若是往常,他定是会敷衍过去,可眼下的情形,却又容不得他有丝毫隐瞒。

他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苏斌,叹了口气,“从前家里也是一起用膳的,只是后来斌儿……哎……我便直说了吧。

这孩子被他父母宠坏了,我三弟不顾弟妹反对,将他送回了京。本想着这至少是寄人篱下,他会收敛一些,也顺便让我父亲好好管教管教。

可他十分会讨家母欢心,老太太怜他父母不在身侧,孤苦无依,更是对他言听计从,容不得旁人说半句不是。我们这些长辈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府中孩童众多,聚在一起便吵闹不断。

久而久之,老太太就发了话,各自在自个儿院子里吃得了,省得闹腾。”

沈清晏嘴角一抽,苏斌这得嚣张跋扈成什么样,能让一个大家族生生改了规矩,“苏老大人不管吗?”

她和苏彦甫并无深交,不过彼此也算相识,能说上几句话。

前些日子,为了给花恒搜罗状元用过的物品时,她还因为苏彦甫能稳坐礼部尚书屹立不倒,是个奇才,特意死皮赖脸跟老大人讨要了他书桌上用了好多年的砚台。

在沈清晏看来,苏彦甫是一个恪守礼法、行事挺一板一眼的文臣,这世人不都说文臣规矩多吗?

“不对!”沈清晏突然出声驳回自己先前的问题,“苏斌是五年前就称病回府的。国子监的学子吃住都在院内,也就是说他称病回府后,起初还和大家一起吃饭。

后来众人实在受不住,才分开用餐。既然他并非因病被迫离开国子监,那到底是为何离开的?”

苏博韬凝神望着沈清晏。满朝文武都清楚,她虽身居御前巡按使,却从不在官场中周旋算计。多年来经手诸多案件,始终只就案论案。

可她方才接连发问,句句戳中苏家痛处,若不是知晓她的为人,他当真会疑心她是仇家故意借机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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