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呗。”沈清晏语气轻松,见陆燃神情一噎,不由笑出声来。
“没骗你,我想着仅凭纸片投射人影极易露出破绽。先前衙役提过,为冯岳作证的学子里,有人持续留意他已有三年。
纵使资质平庸,三年时日,也足以分清真人与纸片影子的差别。是以冯岳必然在假人上费足心思,务求让这名盯他最久的人也无从分辨真伪。
若真是如此,那这假人必然没那么容易销毁。优等房本就地处显眼,又有人习惯性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外加近日吏员大考,国子监守卫有所增加。
他自己熟门熟路,偷偷进出可能不会被发现,可若抱着一个假人,行动恐怕就没那么便利。若是被人撞见留下人证,一旦案发,便是全盘败露。”
陆燃沉吟片刻,已然想通其中所有关窍。唯独陆翊百思不得其解。
见陆燃不再追问,沈清晏也无意继续细说,他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可他这般留着假人,如今不还是前功尽弃了?”
沈清晏正要开口解惑,对上陆翊目光炯炯、满心抓心挠肝的模样,忽然生出几分捉弄的恶趣味,嘿嘿一笑:“就不告诉你!”
陆翊脚步一顿,一口气硬生生梗在胸口,不上不下。他重重捶了捶前胸,满眼憋屈地瞪着沈清晏的后脑勺。谁知沈清晏骤然转身,拉下眼睑、吐舌眨眼,竟是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他当场气结,委屈大呼:“主子!您能不能管管!”
陆燃颇为无奈,刚想开口给陆翊解释,却被沈清晏一把揽住脖颈。碍于身高差距,陆燃只得俯身,被她拽着快步前行,竟也连句“成何体统”都不曾说出口。
三人脚程本就不慢,没过多久便来到学社区,只见冯岳所住优等房外,已被衙役团团围住。
待到进屋之后,便见地上有一个半身假人。
沈清晏不免有些好奇地围着假人转了一圈,视线也在冯岳与假人之间来回比量。
假人身形与冯岳别无二致,仅有胯骨以上躯干。为摆出伏案读书的姿态,它微微前倾,无需假臂支撑,便能稳稳立住,不倾不倒。
沈清晏上手摆弄了一下,发现假人的胳膊、脖颈关节竟还都是可以活动的,不由“啧啧”称奇:“你这是找谁做的?手艺不错啊。”
冯岳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西市一名专做小玩意儿的色目匠人。沈大人若是感兴趣,稍后在下把他的铺号写给大人。”
沈清晏听他声音平和,全然不似身负命案、被搜到关键证据、转瞬便要枷锁上身的凶嫌,反倒像一个正在与她闲谈的翩翩世家公子。
她的视线这才认真落向冯岳的脸上。发现此人五官平平,唯独一双桃花眼,潋滟流转,为他平添了几分文人风流,却又不见轻佻鄙俗之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清晏等人循声望去,便见孔垚、苏博韬二人,跟着衙役指引迈步进门。
谢谨璋侧首,朝身侧待命的卫斩递了个眼神示意。
卫斩抱拳领命,抬手一挥,屋内的衙役尽数随他一同退至门外。待卫斩关门后,便听他扬声传令:“所有人退守屋外一丈之外,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违令者,就地拿下!”
沈清晏与陆燃趁转身之机视线相撞,二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疑惑。
方才他们进门之后,虽说沈清晏有些插科打诨,谢谨璋却大可直接开口打断,当场审问。
但他却始终缄默不言,直至孔垚、苏博韬赶到,他的第一个动作,竟是屏退左右,防止旁人窥探。
苏斌一案,难道还牵扯什么不得公之于众的秘辛?
再来,依照他们先前推测,孔垚不会与人合谋,那么特意将他叫来又是为何?看方才引路衙役的态度恭敬有加,也不像是二人先前的判断出现偏差。
谢谨璋为人又是那样圆滑世故,又怎会不知,案情尚未定论之时,孔垚这个国子监祭酒,理应回避,不宜在场。
而让苏博韬一同前来就更为古怪了,他虽非苏斌亲爹,但也是亲大伯,乃是正经家属。眼下嫌犯至多处在初步讯问阶段,为何特意将死者家属召来旁听?
谢谨璋双手拢在宽大袖袍之中,沉声道:“人齐了,说吧。”
冯岳不急着开口,对着屋内众人逐一恭敬行礼。
礼毕起身,他才条分缕析缓缓开口:“苏斌,是学生筹谋许久,亲手所杀。至于冯书丞,学生早有杀心,但他死在此时,虽非学生本意,却也脱不得干系。
此番所作所为,学生心中无悔。唯独憾恨此事玷污国子监,愧对祭酒。”说罢撩起衣摆,向着孔垚跪地叩首。
冯岳神色不卑不亢,一派饱读诗书、愧对师长的学子模样。若是稍不留意,旁人只会当他是为学业疏漏心怀愧疚,断想不到他是在坦然供述手沾两条人命。
苏博韬虽与苏斌不亲近,但终究是自己亲侄子。白日里更是亲眼见到苏斌尸首惨状,他眼眶瞬间泛红,指着冯岳的指尖不住颤抖,恨声质问:“苏斌与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你竟狠心下此毒手!”
冯岳缓缓直起身,眸中无半分戏谑讥讽,只剩一片决绝:“我杀苏斌,一为他几次三番毁我在意之人,乃是儿女情长的私仇,二为断其企图毁我大周战神的歹念,是为国恨。”
屋内众人除谢谨璋之外,尽数一怔。沈清晏下意识转头望向陆燃,神色骤然一僵。二人似是同时想到关键,齐齐看向孔垚。视线相撞的一瞬,孔垚脸色亦是沉得难看至极。
苏博韬登时怒不可遏:“竖子小儿,竟敢胡乱攀扯!苏斌纵然胆大妄为,又怎敢对威远侯世子心存不敬。”
“你可知,苏斌好男色。”
“我苏家断没有如此偏好之人。”苏博韬几乎是想也未想地下意识反驳。
“苏老大人生平最恨南风,满金陵谁人不知。”冯岳径直接过苏博韬的话。
“也正因如此,苏斌为掩人耳目,在府上祸害了不少丫头。旁人只当他私逃青楼是寻花娘,实则都是小馆儿侍奉在侧。诸位若是不信,可去春意楼或如意楼,一问便知。”
冯岳语调轻柔,话音却似一股清冽寒潮,转瞬浇熄苏博韬胸中熊熊怒火,只余下彻骨寒意。
就在苏博韬目瞪口呆之际,冯岳淡淡开口:“五年前,幽州长史苏博澜苏大人,在府中设宴。苏斌将我表兄灌醉。”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不料此事被下人撞破。两家各自爱子心切,合力将此丑事遮掩下来。苏博澜自觉教子无方,便把苏斌遣回金陵,指望苏老大人严加管束。”
冯岳稍作停顿之处,无需言明,大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周虽不像梁国那般严令禁止南风,却极为看重两相情愿。
除去南风小馆,便是稍微讲究一点的青楼楚馆里的小倌儿,若是不愿接待男客,老鸨也不会强行逼迫。
苏博韬胸口剧烈起伏,面色涨得通红,声音都已不稳:“你……你信口雌黄!”
冯岳瞥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平静,“苏氏一族书香传家,想来从未料到家中会生出这般丑事。
只是苏大人,若非这段渊源,我姨夫不过一介从六品上的幽州司马,又是何德何能,才会得到苏大人青睐,亲笔举荐,一跃擢升正五品下定州都督府长史?”
苏博韬对其余内情不清楚,唯独知晓苏博澜那封举荐信。
却并非是从苏博澜的家信里得知此事,而是在某次散朝之后,他如往常一般,走在父亲苏彦甫身侧之时,从吏部侍郎冯望津前来试探的言语中得知。
事后苏彦甫察觉事有蹊跷,曾在家书中询问,苏博澜只推说是寻常官场举荐,他们也便未曾起疑。可谁知,这背后竟藏着这般龌龊隐情。
苏博韬只觉胸口窒闷,身形微微一晃。目光不期然撞见陆燃与陆翊满脸怒色,一股寒气自尾椎直窜后脑,让他瞬间清醒。
陆燃枪挑梁国大将,身负重伤换来大周数年边境安稳,举国敬畏这位战神。朝野上下皆盼他伤势痊愈,认定有他在,大周便能所向披靡。时隔尚不足一年,民心所向犹在。
苏家门楣已污,也只能哀叹家门不幸。可若是在此时玷污战神威名,苏家便会万劫不复。
他强敛心神,怒声道:“纵使我苏家教子无方,苏斌也已被家父禁足家中五年。陆大人回京养伤不过一年,素来与我苏家并无往来,苏斌根本无缘相见,又怎会生出所谓歹心?”
苏博韬这番话确实有理有据。陆燃回京之后,只赴过两场宴席,两场宴席皆出命案,苏斌却都不在场。他究竟是如何见到陆燃的?
“春意楼。”
冯岳短短三字出口,谢谨璋、苏博韬、孔垚尽数神色剧变,不约而同望向陆燃。
“陆大人与沈大人当时是前去查案的吧?”身为始作俑者的冯岳轻笑一声,“可人与人之间的孽缘便是如此。纵然大人宛若天神下凡,也拦不住阴沟鬼魅暗中窥探。”
沈清晏、陆燃与陆翊三人齐齐一怔,暗自回想许久,只依稀记得当日刚踏入春意楼,确有几名朝中熟人想要上前寒暄,却尽数被陆燃一身凛冽气场逼退。
至于苏斌是否在场,三人实在记不起来。或许他不曾现身大堂,身在别处,实情便无从考证。
“自那以后,苏斌便对陆大人念念不忘。”冯岳不紧不慢地说着。
“经过他多番打听,得知陆大人与安乐郡主府有亲,来往密切。先后设计了孔三公子与孔二娘子,意图借二人再设计陆大人。
后来更是搭上了冯书丞,自冯书丞那里得了一种名为‘醉梦仙’的脏药,这下令苏斌自觉如虎添翼。”
此刻屋内众人面色,早已不能只用“难看”二字概括。
“我入国子监时,苏斌刚被苏老大人禁足于府。直至三年前,我才辗转与他相识。”但冯岳却还未讲完。
“起初我并无杀心。他图谋陆大人一事初露苗头,且已然闹出了动静,自会有人出手料理。”他意有所指望向孔垚,随即话锋一转,“奈何畜生自己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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