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六个人站了一会儿。
晨光斜斜地照在白色大理石台阶上,把每一道裂缝和磨损的边缘都照得分明。沈秋昃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他那张报告单,已经折了两折,正捏在指尖。叶之阳站在他旁边,用余光看着他的动作,但没有开口问他在想什么。他听说过,有时候一个人反复折一张纸,不是因为它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那段时间在心里尚未找到一个合适的形状来盛放,而手里正好有一张可以折叠的东西。
石墨宸坐在台阶边缘,正在重新系鞋带。他系好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很薄,像是被风拉扯过的棉絮,正缓缓移过太阳的表面。萧燃站在他身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说:“天挺好的。”
“嗯。”石墨宸说,“下午可以出去走走。”
“好。”
林璟轩站在最下面的台阶上,背对着医院大门。他手里没有拿报告单——谭峻岭替他把那两张纸收着了,放在自己外套的内袋里。他低头看着台阶边缘的一小块青苔正在努力地蔓延,像是要用自己的方式覆盖那块石头的表面。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叶之阳打破沉默。
沈秋昃把那张纸展开,又折上:“先回去。”
“然后呢?”
“然后……”沈秋昃想了想,“没什么然后。该干嘛干嘛。”
叶之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六个人慢慢走下台阶,沿着医院外面的那条路往车站的方向走。两边的行道树已经长出了新叶,是那种很浅很浅的嫩绿色,像是还没有完全确定自己要长成什么形状。偶尔有鸟飞过,翅膀拍动的声音落在安静的街道上,被风吹散成细碎的回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沈秋昃的脚步慢下来了。他没有停下来,但速度慢了一些。叶之阳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怎么了?”
“没事。”沈秋昃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沈秋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亮度:“在想明天会是什么样。”
叶之阳没有说话,他已经和沈秋昃并肩走了太久,久到那种并肩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或说明。
“以前我觉得明天就是今天往后推一天。”沈秋昃继续说,“没什么不一样的。”
“那现在呢?”
“现在……”沈秋昃没有说完。他停了两秒,然后说,“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石墨宸走在他们后面,也听到了那两句话的尾音。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萧燃在他身旁走着,走得平稳而安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被鞋子轻轻包裹着,又慢慢松开,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自己正踏在真实的地面上。
“宸宸,”萧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想什么?”
石墨宸想了想:“在想,我们的匹配度是百分之八十六。”
“嗯。”
“它是高还是低?”
萧燃也想了想:“算高的。在正常值以上。”
“那以后……不会出问题吧?”
萧燃转头看他:“你担心这个?”
“有一点。”
萧燃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臂从他身侧伸过来,勾住他的手臂,像是一根藤蔓找到了自己依附的枝条,轻而稳地缠绕过去:“不会出问题的。”
石墨宸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适应了那个被轻轻勾住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璟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谭峻岭走在他旁边。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稍大一些,像是有一种新的、未命名的因素正在他们之间生长,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间距来容纳。林璟轩不知道那个因素是什么,是那百分之二十七的数字?是那个“99%”的字样?还是他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种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形状?
“二哥哥。”
“嗯。”
“你……”
他没有说完,谭峻岭也不需要他说完。谭峻岭只是往前走,保持那个间距,既不拉近,也不拉远,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步幅为林璟轩划定一个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安全的边界。
回到学校的时候,食堂已经快关门了。他们赶上了最后一波早餐——粥已经凉了,包子还有几个温的。六个人坐在靠窗的那张长桌上,分食那几只包子,各自沉默着,各自咀嚼着各自那口还没有完全消化完的早晨,像是过了一个早上,他们都需要重新确认自己坐在这张桌子上的方式。
糖墩儿被谭峻岭带来了。它趴在林璟轩脚边,尾巴像一根柔软的指针,不时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空气中探查着什么。
“下午有什么安排?”叶之阳打破了沉默。
“没安排。”沈秋昃说。
“那去打篮球?”叶之阳问,然后又补了一句,“我陪你。”
沈秋昃抬眼看他:“你不是不喜欢篮球吗?”
“那还是算了。”
“我没说不打。打。”
叶之阳唇角微微提了一下,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那行。”
石墨宸和萧燃决定去图书馆。林璟轩说他要回宿舍休息,谭峻岭也点了点头,说一起。
六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了,像是从同一个枝头被风吹向不同的方向。沈秋昃和叶之阳走向操场,萧燃和石墨宸走向图书馆,谭峻岭和林璟轩走向宿舍楼。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六道影子分成三组,各自拉长又各自合拢,像是几道正在被写下的笔画,彼此平行,又彼此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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