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春游后的第三天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林璟轩坐在谭峻岭旁边看书,肩膀碰着肩膀,像以前一样。这是他习惯的姿势——从认识谭峻岭开始,他就喜欢这样挨着坐,那种温度、那种重量,让他觉得安全。但这一次,他只坐了不到五分钟,胃里就开始翻涌。起初只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恶心,他想忍一忍,以为是自己中午吃多了。但那阵恶心越来越清晰,像一只手在他的胃壁上缓慢地收紧,他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说:“我去倒杯水。”
谭峻岭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嗯。”
林璟轩走到饮水机前,握着杯子,水流注进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口升起的白色热气。身后的谭峻岭依旧坐在那里翻书,翻页的声音像某种稳定的、不可动摇的存在,但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离那道稳定。
他没有告诉谭峻岭。
第二次是在食堂。林璟轩和谭峻岭并排坐着,谭峻岭正把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林璟轩低头看着那块落在饭面上的排骨,排骨是深褐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酱汁,边缘有些微的焦痕。他忽然觉得有一股酸涩的气味从喉咙口泛上来——不是排骨本身的问题,是谭峻岭靠近时那股苏铁的气息,清苦的、冷的,原本是他熟悉到几乎闻不到的气味,此刻却变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壁,正在朝他缓慢地推过来。他往旁边挪了一点,幅度很小,像是只是在调整坐姿。
但谭峻岭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那只手自然地收回去,落在桌面上。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看向林璟轩,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像是那块排骨本来就是要夹给他自己的。
林璟轩把碗里的排骨吃了。他一口一口地嚼着,那顿饭的后半程,他吃得比其他时候都慢,像是在用咀嚼的方式惩罚自己胃里那股不该出现的排斥感。
第三次是在走廊里。那天晚自习后,两人并肩往回走,谭峻岭的手在自然摆动中擦过林璟轩的手背。那是一个连触碰都称不上的接触——只是指尖轻轻扫过手背上的皮肤,像一片树叶滑过水面。但林璟轩的身体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的手腕猛地缩了一下,朝自己那一侧收了小半寸,像是一根被火苗舔到的叶片,在触碰到温度的瞬间立刻卷曲起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想要把那只手送回去,但他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中,像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安放自己。
谭峻岭没有看他。他只是把那只手收进了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林璟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天一天地、无法阻止地拉大,像是一条正在退潮的海岸线,他站在岸上看着水面不断向后退去,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第三次之后,他开始害怕和谭峻岭的任何接触。
他不再主动靠近,不再在走路时挨着谭峻岭那一边,不再在食堂里挑他碗里的菜。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热、累、今天想一个人坐会儿。但谭峻岭没有问过。他只是接受,像一棵树接受风雨天气的到来,把自己的枝条收拢一些,把根扎得更深一些,然后继续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春天过去。
林璟轩越来越恨自己。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种他不想成为的东西——一个无法靠近自己最喜欢的人的身体。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编写了,变成了另一种语言,而他想要表达的每一个字,都被翻译成了错误的句子。他试着靠近谭峻岭时,身体的排斥反应快得像一道还没落下的风。那些反应不是他决定的,它们比他更快,像是某种已经长在他体内的、对他不再友好到极点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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