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破旧的大门随着门铃的脆响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厚重的大门被推开，带动些许粉尘。

而随着门的打开，屋内的景象更是犹如上世纪一般，瓶瓶罐罐散落了一地，靠墙的置物架不知道罗列了什么，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裹着黑布。

“欢迎光临——”一道慵懒散漫的男声响起。

那人才刚趿拉着鞋出来接客，两袋沉重的钱币就推到了台子上。

来者大约只有小孩高的个头，披着黑色的斗篷，看上去遮得比置物架上的东西还要严实，那人怯生生地开口，“您好，我想找个人。”

“你要找谁？”

单屿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得倚在墙上，随便从桌台旁揪出一支笔和一张纸，打量了一下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这位小客人似乎是刚死后没多久，碰巧吸收上了灵气幻化成了一只鬼。

极少数人类的肉/体身亡之后，灵魂没有飘散，就有一定的几率以这样的形式重新活下来，他们或多或少都忘记了自己生前的事情，五官或者肢体异化，智力也会有一定程度的下降。

也有过变成鬼后完全神志不清，掌控不了灵气攻击人类的，它们被掌管各地的神镇压。

这还是单屿开始自己的交易生意中遇到的第一只鬼，当然这也是他交易生涯遇到的第一单……

“我的父母，被人杀了。”它黑黢黢的瞳孔透过兜帽，死死盯着他，“帮我找到凶手，谢谢。”

单屿眼神顿了一下，一股怨气从这只小鬼的身上莫名其妙地向他席卷而来。

下一秒，对方好像意识到自己没缘故地向着一个陌生人展露了恶意，这股怨念又戛然而止，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无辜地歪了一下头。

小鬼：“对了哥哥，你们这还招人吗？”

它指了一下角落里破破烂烂的木板，上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招募人手，薪资待定。”

小鬼又抬起它遮的严严实实的脸盯着他，眼珠子里诡异地闪着一抹憧憬的光：“我感觉你很厉害。”

单屿：“……”

从刚刚感受到的怨气来说，它身上至少和十个以上的人的死亡有关系，这意味着他要去一个遥远偏僻的地方破一桩多人离奇死亡案。

别的暂且不论，主要是麻烦。开这家交易小店没什么别的想法，就只是想帮别人做点不用动脑的简单小事，赚点小钱混口饭吃。

他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精致的五官上写满了没睡够。乌黑的头发被他睡得四处乱翘，但因为单屿没有认真打理而显得很随意，此时又被他揉了一把，翘得更厉害了，看上去把懒散刻进了骨子里。

他犹豫地蹙着眉纠结了一会，还是答应下来。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主要是真的快没钱了。

先前当着神，逍遥惯了，突然间变成凡人的身体，感受过食不饱腹的滋味，也体验了冷热和困意，现在的他深知金钱的重要性。

“你先把你两大袋的钱拿回去，给一点定金就好了，”单屿的语气中甚至充斥着几分对自己的不确信，“我不保证能成。”

小鬼：“……”

*

单屿开的这家小破店铺坐落的地方十分荒凉，推开门走出去，方圆百里不见任何一个人影，四周群山环绕。

明明是正午的时间，却有一阵阵湿冷的风刮过来钻进骨子里，时不时有几道黑影怪叫着呼啸而过，把风的呼呼声撞碎。

单屿被冷得打了一个哆嗦，哆嗦完觉得这个感受尤为新奇，于是吸了一大口山林间湿漉漉的冷空气，然后又被冻得猛打一个喷嚏。

“我叫闫三，我生前是个女孩，我们家住在泉泽村，”闫三走在前头，因为幻化成了鬼，语言功能或多或少的下降了，她磕磕绊绊地说着，但好在还算有条理，“我忘记了我是什么时候死的了，但是我全家……”

闫三抿着嘴，沉默了一会，“我爸妈，我哥哥，都死掉了。失踪了，第二天就死掉了，不知道原因。”

“尸体长什么样？”

“没有看到。”闫三说，“神使说的，他把我，寄养在村长家里。”

每个区域都会有一个神掌控这片区域的秩序，保护人类不受鬼怪的侵害。人们在家里插上香火，供奉他们，亲切地称呼他们神使。

单屿还是神的时候也干过这个职位，他抓了一山的恶鬼喂自己养的小虫，没干多久就辞职了，因为无趣至极。

一家人在离奇失踪第二天全部身亡，找不到尸体，单屿简单思索了一下，听上去像被鬼杀了，但是也有可能遇到了意外。

“……我会尽力的。”

他说完就专心赶路，闫三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气氛突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逐渐暗沉下来，单屿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脚后跟走得有点发疼。

鬼应该是不会累的，但是不知道怎么用灵力来维持自己生命体征的单屿有点累。

按道理来说，他身上所有的神力都散了，现在应该和凡人一样。但是单屿奇迹般地发现自己身体里还有些能量，解释不通，不过他也不知道怎么用，只能每天眼巴巴地看着眼红。

他又忍着痛继续走了一段路，感觉到自己的脚后跟好像被粗糙的布鞋磨破了。

“去你说的那个村落，还有多久？”单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他有点担心自己还没开始做这个任务，自己的生命就要结束了，“我们一定要靠脚走到那里吗？”

闫三听到他的抱怨，终于停下了脚步，用略带无辜和带着一丝探寻的眼光看向他，“那我们，游过去？”

她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

单屿：“……”

不管了，先休息，片刻后他席地而坐，瘫在地上。

*

单屿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

而且好像还是个梦魇，他看到有只体型庞大的小怪兽朝他扑来，把他摁在地上舔来舔去。

他从麻木的大脑中调取了一段模糊的记忆，那好像是他在神界捡到的宠物，变成凡人之前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那只宠物青面獠牙，长着三只眼睛两个舌头。被成吨的压力桎梏住，单屿只感觉到喘不上来气，他奋力挣扎，想推走胸口压着的大石头，结果那畜生突然往后撤了一大步，变成了个人。

单屿使尽了浑身解数扑了个空，吓得他瞬间从梦里醒过来。

“你还，好吧？”闫三看他的眼神略带关切。

大汗淋漓的单屿不语，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翻出一个水壶，然后绝望地发现水已经被喝完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把水壶放进河里装水，河水不断灌进水壶里，冒出一连串的气泡。

就在他把水壶从河里捞出来正准备往嘴里灌的那一刻，河水下又突然冷不丁地往外冒出了一个大气泡。

单屿：？

本就阴沉的天色霎那间压抑地笼罩下来，寒风猎猎作响。

不知道从哪响起了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下一瞬整片山林一呼百应，响声震得落叶唰唰得往下掉。狭窄的河流像是沸腾了一样不断往外冒着气泡，连带着脚下的土地都微微震动着。

单屿如临大敌，他被自己猛灌的一大口水呛了一下，二话不说就捞起还在一旁发呆的闫三往后大撤了好几步。

开玩笑，看这架势，河里随便捞上来点什么东西。现在的他和这小鬼的身板都很难扛住一下的。

他把水壶往边上一扔，捡起地上的包就开始往外倒，他记得自己先前早有预料变成凡人后会遭遇不测，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情况紧急，他好不容易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翻出一张符纸，揽着闫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头上摁。

符纸触碰到他的皮肤，泛起了一阵水波，下一秒两人的气息就随着符纸的消融而销声匿迹，四周的空气都停滞了一瞬。

……幸好随机抓了一张有用的。

感觉到自己的身形被成功地隐蔽了之后，单屿松了一口气，他示意一脸懵的闫三不要出声，一股脑地把地上散落的杂物塞进包里。蹑手蹑脚地往一棵大树后边躲。

他脑袋还没缩回树后，臌胀冒泡的河水就嘭的一声炸开，肉眼难以计量的小生物散发着阴森冷气，一团团地往岸上涌出。

那群小生物应该是小鬼，生前都是一些小动物或者弱小的人类。它们巴掌大一小只，黑压压地漫过来，五官狰狞地挤在黑乎乎的身子里，争先恐后地发出刺耳难听的叫声。

单屿：……

所以他刚刚喝的就是它们的洗澡水咯。

这群东西只是看着恐怖数量众多，但是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单屿正打算带着还在发呆的闫三离开这里时，一阵寒风就又呼啸而过。

不是吧，又来？

他一个箭步窜回原位，只见那窝小东西一哄而散，呼啦啦地往外散开，腾出来的空地中凭空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容貌昳丽、唇色发白的青年，他用发带随意地挽着长发，嘴唇抿着，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冷气。

从单屿这个角度只能看得到他的侧脸和清瘦单薄的身躯，他愣了一会，借着茂密树木的遮挡多打量了两眼。他很少见过五官是五官、手是手、腿是腿的鬼，看上去外表和正常人无异，甚至比大部分正常人还要养眼。

“他刚刚就在这附近？”那人似乎听得懂地上一排小鬼的怪叫，“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青年不说话了，那群小鬼此起彼伏的噪音也逐渐消停，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偷听别人对话的单屿如坐针毡，刚刚就在这附近的，除了他，方圆百里几乎没有半个活物。

他心下一动，悄悄往边上挪了挪，一个心急就没注意脚下。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突兀地打破了沉寂。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青年和地上一排排的活物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藏匿的方向，无数双闪着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这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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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