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里走视野变得更开阔,看到又一片绿山,空气带着沉香,单就景色而论实乃天下一绝。
大堂已有不少人,各路长辈基本都是三三两两攀谈,只余一个程望悠坐在椅子上没人找他,他看着也甚不在意,沈寻峦站在他身侧只见他一直微微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问何水只说是每个强者都有自己独特的修炼方式,不过沈寻峦更觉得他是在欣赏自己的手指甲。
出来迎接的是个白发垂鬓步伐缓慢的老人,应当也是某个德高望重的前辈,说的话也不过就是谷内规矩和一些欢迎助词,听的沈寻峦困的慌,再看一眼旁边坐在椅子上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的程望悠,这人怕是十年睡功内力深厚,如此这般若不是站他身侧没人看得出来。
漫长的宣词结束后他平稳站起身,双目澄澈连哈欠都不打,丝毫看不出这是睡了一觉起来的人,沈寻峦心中实打实的佩服佩服,正想着何时去请教一番,正前一道俊声引人耳听。
“程长老睡的可还好?这红木椅子挺硬的,怕是有点委屈你了。”说话这人高冠束发语气带俏,正经的容貌也遮不了他身上一股的轻狂气,乍一看倒像个丰神俊朗的少年。程望悠被看出来了也丝毫不尴尬,悠然回道。
“不敢嫌弃。华掌门怎的有时间亲自来这一趟,放不下心易少主么。”没想到那人就是华山掌门,之前听外人口中沈寻峦还以为是什么脾气怪的糟老头,她惊的多看了几眼。
“我对她放心的很,她这丫头隔辈亲像她师伯……”
“宁长老没来。”程望悠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斩钉截铁打断,并且十分确定他要说的内容就是这个,实际上的他也猜对了。华长赢笑眯眯的表情不笑了,一瞬间垮了下来。
“很明显吗?”他不可置信道。
“特明显。你真没发现大多数时候有你在的地方就不会有他吗?华掌门啊好歹同门一场,你放过他吧。”
“……我怎么他了?他是我师兄我见他一面怎么了?!”他表情不乐意起来,双眼大睁似乎是下一秒就能在地上撒泼打滚。
话说这宁长老也就是排行第四的绛霄君宁清晏,他们二人在烽火逐鹿之前都曾是华山弟子,后来华山老掌门被人下毒害死,宁清晏扛住内外一切压力暂坐掌门,将当时大乱的华山镇了下来,在逐鹿期间又被今洛神宗宗主池瑾命为当地守将,遂在战争之后加入洛神宗,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任命就能让他抛弃教导自己多年的师门,但他如今身居高位,加上华长赢这个现任掌门都没说什么,外人便也不好多加评论。他们二人曾是师兄弟关系,华长赢虽然与他身份已相隔,却还是一口一个师兄的叫,有洛神宗出席的场合他就必亲自来,只是宁清晏似乎有意躲着他,即使华长赢这般努力他们二人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诶,华掌门慎言,他怕是担不起这个称呼了……看,易少主在后面等你。”程望悠手指向他身后,待他一回头却是啥都没有,再回过来的时候身前的三人早就跑的不知哪去了。
何水早已习惯,看着身边满脸一言难尽表情的沈寻峦轻笑了几声。
“我们二人应是住一间房的,我先替你去收拾下,程长老还有其他事情,你可以先去转转。”
沈寻峦刚想说不用却见何水已经走远,思来想去还是不要辜负了师姐一片好心。这地方也实在好看,她四处晃悠着就晃到了藏书阁门口。这儿的藏书阁不比洛神宗,门口进出的人比较少,进里面去才看得到原本的座位早就被坐满了,更多人是坐在书架下面,身边大多数放着一个饼,条件好点的带了地铺,不好的直接席地而睡,关键即使是这般大动作藏书阁里有没有丝毫声响。
这青囊谷不愧是天资聚集之地,沈寻峦一路走过来看到过三四个穿同样服饰的人,想必这就是宗服了,但大多数人还是各穿各的,红橙黄绿青蓝紫一概全有,排成一排可以当成彩虹看了,要不说天才有天才的个性呢。
沈寻峦大为震撼。她轻手轻脚随便走到一书架前,细看之下一排书整整齐齐全都是秦与欢。看来这位长老比她想的还要出名的多啊。于是伸手刚想拿下一本却和另一人手掌相碰,她触电般的快速收回,转头一瞧。那少年黑发黑瞳相貌俊俏上下透着一股书香气,他貌似对沈寻峦收手的动作不满,语气说不上友善的道。
“姑娘也看上这本?那巧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我早在这一块了,姑娘放心,我看书很快的,定不会叫你久等。”说着就又要去拿,这本书归谁倒是无所谓,只是他说话的态度透着一股傲慢,沈寻峦当时劲就上来了。
“先来后到?我在书架前的时候怎么不见公子人影?况且你身为男子也不想着让让我这小姑娘,真是有脸说这话。”一番阴阳怪气下来那人表情也是变了,念在此处人多当即沉下声来。
“此处不便同姑娘大声争论,随我去外面。”
“你让我去我就去?你以为你是谁?一本书而已,你要给你便是,但要说先来是我先来,你这话说的倒显得我不知礼数,真是好一番颠三倒四,也不知道是哪家门派教的好弟子。”沈寻峦在气人这一方面是无师自通,天赋异禀。那人听完眉头紧皱双拳攥紧似乎都有嘎吱作响声,她一脸淡然的望着那人,反正这里人那么多他肯定不敢动手。
那人深吸口气暂时强压下心中的怒斥,行了个标准礼像在反驳沈寻峦刚才那番话。
“墨门墨凌,单字臣,师承怀竹尊文烛清。方才是我唐突了,敢问姑娘师承何处?”
“洛神宗沈寻峦,单字岚,师承昭明君萧堂浔。”她发现在说出自己师尊的名字时墨臣面上一副了然样,心中怪异感觉升起,但奈何刚才一通狠话下来,如今又不好开口询问。
“原来是洛神宗,在下为刚才的言行道歉。只是洛神宗入门条件严苛,宗内教学严谨,想沈道友定是博学多才,在下一来此地便苦于无人交流,脑中问题积压已久,不知可否和道友探讨一二?”
沈寻峦刚想夸他狗嘴里吐出几个人话来,之后才听这人果然没憋好屁。虽然她几番在太虚法王的提问中存活下来证明了功底扎实,但真面对外人考验她还是怕丢脸。不过到这种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
“嗯。”
“那敢问沈道友,何为修道之本?”
“明心见性,以灵御物。”
“如何明心?如何见性?”
“知其所止,止而后定。去伪存真,不惑于外。”
“好,那再问,何为道?”
“道者,天地之始,万物之母。修者顺天应人,以心合道,方得长生。”
“那……”
“你够了吧?非要问到我不会为止你才满意吗?”沈寻峦道。“你不是要探讨问题吗,我也有几个问题,不知你敢不敢接啊?”
墨臣却像是早在等她这句话一样,微微颔首开口道请。
“墨门以机关为名,机关术以‘活’字为要。何为‘活’?”
“能应物变化,随势而动。譬如锁,一钥开一锁,是死;百钥开百锁,是巧;无钥而自开,是活。”
这人真有点本事啊。沈寻峦想,其实她对机关术是一窍不通,这问题还是刚才她在脑子里搜刮许久才从曾经囫囵吞枣看完的一本书中想起,她自己都不知道正确答案,只是看墨臣回答的那么自信应该就是对的吧。
“机关术核心在于‘枢’。何为枢?枢的作用是什么?”这是她知识储备的最后一个了,这个问题墨臣答出来了的话沈寻峦就没什么可问的了。但天公这次好像是站她那边,墨臣卡壳了。正当二人保持沉默的时候。
“枢乃机关之心也。万物动转,皆系于一枢。枢正则器灵,枢偏则器废。其作用有三:一为传导,将灵力自源头传至各处;二为转换,将灵力之形转化为器用之力;三为平衡,协调诸部,使机关运转如环无端。”
旁边一个声音代替了他回答,二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他们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而且看架势已经在这里听了有些时候,惊奇的是他们二人竟没察觉到任何,不知是对答太过认真还是青囊谷实在是卧虎藏龙,随便一个人都有踏雪无痕的本领。回答的是一个在人群中看上去不太显眼的男子。他像是才意识到什么,摆摆手。
“书上随便乱看的,你们继续。”
这哪还能继续?墨臣脸色已经不太好看,毕竟被一个外门人回答出了自己这个内门弟子都答不出来的问题,他又不是什么谦虚的人,自尊心这会儿已经受挫了,沈寻峦瞧着就心情大好。
“那看来这局是我更胜一筹咯,墨公子书拿好了,希望下次能有所长进。”她凑近墨臣一步,故意将手伸的离他极近,在他眼前挥动几下,随后不待他反应灵巧地钻过人群的缝隙如一阵风般飘走了。
真女人从不回头看。
天已暗沉,白日里的青天白云全被空中不破的灰幔吓跑了,一些非云非雾的气体低浮在空中,四面的空气都湿湿稠稠的,叫人觉得憋屈。
沈寻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终是赶在透光碎屑落满她全身之前找到了住处。何水不知道在门前等她多久了,手中早准备着一条布巾,见她乖巧跑到自己身前,抬手便将布巾裹到她身上,左右擦擦。
“外边下雨了就不要再出去了,打坐一会便歇下吧。”何水轻和碰碰她头,沈寻峦就着这个动作伸手拉住何水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垂眼偏头蹭了蹭,力道轻的几乎讨好,鬓边几丝碎发和脸上的细小绒毛拂过何水。
她没说什么,只是又笑笑将手收回便转头回去盘膝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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