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寻找

景栩背着包袱,白果跟在他脚边。一人一狗顺着台阶一级级走下来,其实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遍,甚至在哪处长着几只黄花,在哪处采过草药都记的一清二楚,也记得季霖带着他下山吃好吃的,也…记得陆昭珩。

只是岁月流逝,景栩貌似已经记不得陆昭珩的模样,只依稀记得一张模糊的脸。

他加快脚步,不愿耽误一分一秒。在前两天他终于下定决定要离开。景栩同柳裕叶谈过,只不过是以不欢而散收场。他倒是不死心,找季霖劝劝师父,最后软磨硬泡才争取到这样的机会。最后,他跟师父约定好了,如果在半月内没有找到陆昭珩就要回沧山,此后也不准再提这件事。

其实他也知道为什么师父不让他下山,毕竟人心险恶,柳裕叶当年逃也似的来到沧山除去情意失陷之外还有官场上的波诡云谲,尔虞我诈让他不厌其烦。

最后一拍两散辞官回乡,柳裕叶父母去的早,只留下些许钱财,加上他做官挣得的银两,在沧山采草药也会拿到下面的医馆去卖,平时也接诊几个病人,生活不富裕倒也说不上太清贫。

倒是当年郑怜送陆昭珩一并带来的黄金还没有动过,一直封着藏在房间的地板下面。

为什么还要找陆昭珩,为什么,已经过去了十年,或许陆昭珩早就不记得自己了。

景栩摇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他歪头看了眼脚边的白果,伸手把它抱到怀里,冲着它自言自语道,“你说我们能找到师兄吗。”

“这么多年了,其实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但这就好像是景栩的执念一般,无论是习武还是学医,又或者是做任何事情。师父的那句,等你长大了,等你有能耐了,能保护自己了,就是你去找他的时候。

他深深记下了,于是之后每每遇到挫折坎坷,他都不吭一声,默默承担着一切辛苦。这句话像有什么仙术鬼道一般,硬生生催促他向前。

他花了十年时间,终于达到了师父曾经口中名为“长大”的标准,换取了独立的资格。其实有时候景栩已经动摇了去找陆昭珩的心思,心中的天秤一边挂着对陆昭珩的感激和想念,另一边挂着对尘世间的渴望与幻想。

天秤偶尔向尘世间倾斜,但最终还是会摇摇晃晃让陆昭珩那端更重一筹,因为他不断为陆昭珩的天秤增加砝码。

两人一起做的檐铃,一起摘的鸢尾,师兄为他买的蜜饯和零嘴,到最后好像穷尽他的记忆都找不到可以为之相加的东西了。

他又开始为师兄的怀抱,师兄哄自己时的温言软语,为这些行为赋予重量。于是,天秤一次次倾斜,陆昭珩在他心里看似是重于万物的。

下山的台阶有些年头了,边边角角已经泛了青绿色。景栩踏下最后一块青绿石砖,一步步迈向心之所向。

师父说陆昭珩在宸京,景栩背着包袱,长剑斜挎在腰间,怀里抱着白果,脚不点地,一路疾行。日头正高,景栩从驿馆旁牵了匹良驹,付了钱,一脚蹬上马镫,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马背上。白果被他装进包袱里,背在背上,哼哼唧唧的小声叫着。

直到暮色沉沉,人影被拉得瘦长,景栩将马绳拴好,在驿馆休息住下了。就这样连着赶了四天,景栩终于到了宸京,原本还想继续骑马,但却被告知城内闲杂人等不允许私自骑马。无奈之下只好花了点银子,将马匹交给驿馆的老板照顾,等他找到哥哥之后再来领走。

找不到的话回去也还是要领走。

景栩跟老板交代好之后,出了驿馆,白果倒是兴奋的很,绕着景栩转了几个圈,尾巴倒是摇的很卖力。

宸京不愧是京都,比起沧山下的小门面,这里简直别有洞天。大道之上,酒旗招展,人声鼎沸,一眼望去,满是锦绣繁华。

这一切印入眼帘,他却开始胆怯了。这里这么多人,他如何能找到师兄。这里这么繁华,会不会师兄是否已经变心,不想认自己了。又或者,早已经忘了自己。那自己千里迢迢过来是为了什么,景栩的眼睛突然模糊了一瞬。

白果咬着景栩衣服的下摆,拽着他往前。他才慢慢回过神,不论其他,他只想见见师兄,想同他呆在一起就是了。

景栩抬脚往前走,准备问问路人,有没有认识师兄的。往前走了不过几步,一辆马车飞驰过来,宛如离弦之箭,破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马车卷起的风把车帘吹开,景栩不由自主往里面瞧了一眼。恰巧里面的人也朝外看,两人猝不及防撞入对方的眼底。转眼间,马车便消失在人群中。

“殿下,已经到府上了。”车夫停下车,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在外面轻轻敲了敲车辕。

里面的人起身,摇摇头说没事。陆昭珩撩开帘幕,踏着脚蹬,稳稳落在地面。

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这么熟悉。怎么这么像…陆昭珩脑中闪过景栩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和圆圆的小脸。

陆昭珩否定,景栩明明在沧山,怎么会来宸京。就算真来了宸京,师父也应该修书一封让飞奴送来,怎么会一声不响让景栩一个人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自己主动写了一封让飞奴送去。

他打开飞奴的鸟笼,将飞奴放出,原本还想让云霄去查查这个人。话到嘴边才发现简直是糊涂了,仅仅是一面之缘,云霄能上哪去查。

如果真的是景栩,陆昭珩想。景栩已经长这么大了,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完完全全长成了大人的模样。陆昭珩坐在凉亭里,抬头看见一轮弯月。仔细想来,原来已经过去了九年。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景栩约摸才六七岁。转瞬间,都已经变了个模样了。

夜凉如水,一似去秋时。

白果卧在景栩腿上,吃饱喝足,嘴里还汪汪叫着。景栩把它放下来,自己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头,透过屋内的窗子看向外面。

街道的热闹早已消散,只剩下点点灯火,仿佛白日那一片喧闹就像是幻觉。

有人说,小孩子哪记得住小时候的事情。景栩直到现在还记得当年陆昭珩离开时的眼神是那么决绝。也记得自己当年摔倒在地,心痛的感觉。

路程已经耽误了四天,加上今天一天,已经过去五天了。师父只给了半个月的时间,眼见已经过去快一半了。景栩翻了个身,盖上被子,思绪重重,前行的路总让他感到陌生。

他转念又想到今天看见的人,那人坐在轿子里,眉目温润如玉,鼻梁高挺,面色白皙。对视时,他的眸底似是覆盖了一层不化的坚冰,明明表面沉静如水,但总觉得坚冰下似有波涛翻涌。明明只是深秋,天气并不见冷,但那人却穿的比别人厚许多。

奇怪。景栩得出一个这样的结论。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陆昭珩,景栩今天问了不少人,都说不认识,而且人人都显得避讳的样子。

师兄,你在哪呢。景栩按下思绪,起身关窗。

明日再说吧,明日再找吧,明日就能找到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第七天景栩出来碰运气,碰的是南面的运气。

第八天景栩出来碰运气,碰的是北面的运气。只不过这宸京太大了,景栩在北边转了一圈好像都没有转完。

但北面较南面凄凉不少,北面有雕梁画栋,酒馆瓦肆。南面则是贫穷不少,景栩站在半月桥上,发现前面有一个破旧的寺庙,里面没有僧人,只有尊神像,神像有些破旧,面前的奉桌上稀稀拉拉摆着些许果品和糕点,但中间的香炉两侧倒是还燃烧着几支红烛,香炉里面也有人来上香的痕迹。

至于供奉的是哪路神仙,自然也不得而知。景栩倒是从来不相信这些神佛鬼怪,路过寺庙也只是轻描淡写瞥了一眼,并没有在意。

只是天上的某人站在观星台直跺脚,拉着司命问,“锦栩这是什么意思,看见我的神像竟然看都不看我一眼。”池弦又开始赖司命,“都怪你,你给他投胎的时候不知道让他先记住本仙的样子吗。本仙本来香火就不多,这下好了,连好兄弟都不理我。”

司命语塞,但还是挂着笑容,“下次一定。”

陆昭珩今日计划拜访吏部侍郎沈越,沈大人为官清廉,无论是在公堂还是朝堂,人人都对他以礼相待。毕竟他也算是协助皇帝坐稳帝位的重要一员,皇帝对他都也礼让三分,拉拢他不能从表面做文章,需要温水融冰。

他前几天邀请沈大人去书院授课,一开始沈越倒是推辞,说他公务繁重,担不起此等大任。陆昭珩也不恼,依旧毕恭毕敬,让沈大人处理好公务要紧,自己改日再来拜访。

今日倒是阳光明媚,秋风吹在脸上竟然还有一点暖意。陆昭珩叫人备好礼物,上了马车。到了沈越府上,陆昭珩让车夫和随行的人都先行离开,自己提着礼物走进去。沈越见是皇子前来,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前来迎接。

沈越拱手做辑,“殿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沈大人哪里的话,本王就是来看看您,这不,还备了些薄礼。”陆昭珩将礼物递给仆人,“前几日,府里有人回了趟老家,带了几包正宗的皖州茶饼。知道沈大人两袖清风,要是送金银,指不定沈大人就又拒绝本王了。”

“殿下可别打趣下官了。”沈越招呼着陆昭珩进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主屋。

沈越吩咐仆人去沏茶,叮嘱要用最好的茶具,千万不能怠慢了殿下。“既然是茶饼,那下官就笑纳了。来人,就拿殿下送的茶饼去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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